2009/7/3
【2535 Magazine】優你酷樂的快速時尚學
2002年我到了東京留學,價格合理的日本國服裝品牌Uniqlo改善了我的衣著困境。那時「優牌」的訴求是流行性與價格,流行性直追原宿的美式休閒服,價格卻與上野阿美橫丁的成衣批發價媲美。
之前在台灣我只認識MUJI,這牌的服裝質樸有濃厚的日式極簡主義,是我每次旅行必帶的基本款,人在窮困環境下總會激發生存動力,來到日本國留學後,MUJI漸漸被我捨棄,標榜colorful洋式休閒風的優牌以物超所值的低價之姿,正式進駐我的貧窮衣櫃(我的服裝款式從此脫日入洋)。低價,多樣性,是我對優牌的第一印象,後來我才知道這是Fast Fashion中心思想,地球另一端的ZARA,H&M以同樣模式崛起,令時尚界老佛爺們氣到跳腳。
留學期間我以文字與台灣媒體打交道,不忘替優牌無料宣傳,台灣朋友來東京,我會直接把他們推到優牌店面,讓他們知道日本國服裝品牌不只MUJI,還有這個正在崛起的Uniqlo(後來MUJI的市場定位漸漸從服裝走到生活風格,退出日本國的服裝戰場)。
台灣朋友戲稱我是「優你酷樂男孩」,全身上下包括內衣褲與襪子,全給優牌包了,甚至優牌配件(圍巾,雨傘,手帕,提包)亦全部購齊,整個人簡直是優牌免費活動人體看板。但優牌非常low key,不像米國牌GAP大剌剌秀出馬克,基本上在東京穿優牌是窮人著衣風格,一點炫燿能力也沒有。
風水輪流轉,地球另一端捲起Fast Fashion革命,加上世界性蕭條,優牌銷售成績逆轉勝,營收僅次於GAP,ZARA, H&M等知名服裝品牌,躍上世界第5位(也是唯一發跡於亞洲的服裝品牌),優牌可謂服裝奧林匹克的日本代表選手,日本媒體甚至誇稱優牌是服裝界Toyota。
學成歸國後,商務人士身分令我可在台灣以外的流行都市接觸到Fast Fashion領導品牌ZARA ,H&M。喜歡新鮮事物的我當然不會放過血拚,經過幾番挑選與試行錯誤,發現這些牌頂多只能選些小配件(即便到巴黎逛了H&M也只能買太陽眼鏡),無法滿足我對穿衣的欲望,這些洋牌從沒為像我這樣的「東方小隻佬」設想過。
回頭再看看優牌,令人感到窩心,除了低價,少量多樣的Fast Fashion中心思想外,優牌同時致力於品質提升(品質力將是優牌今後能夠稱霸Fast Fashion的武器),優牌比起其他牌更能突顯使用的功能性與耐久性,這也是要用過才知道。ZARA的鞋型雖美(在香港曾失心瘋買了3雙歐式尖頭鞋)但禁不起風吹雨打,H&M休閒格子條紋衫雖靚,穿在我身上就是長手拂袖男。對像我這樣挑剔的消費者來說,Fast Fashion的品質力與東方版型的缺乏,才是真正的致命傷,相反地,這也正是優牌的優勢。
穿上優牌,就是披著洋服的小日本桃太郎,貼身的舒適與超值的品質,是其他Fast Fashion品牌無法帶給我的滿足。直到現在,我仍是「優你酷樂男孩」,只是從休閒品類擴大到了上班品類,優牌襯衫與西褲成了我的最愛(每週有5天要穿),除了西裝與皮鞋(優牌以休閒服為主要訴求,不發展經典的西服與鞋款)外,全身脫光,就可發現滿地盡是優牌。
但日本國總堅持先內銷後外銷,也或許與穿衣文化有關,上班品類千萬得在日本國內購買,在上海與香港的優牌,上班品類就不賣合身窄版西裝褲呢。
2009/6/27
再說廣州@GuangZhou
兩年前公幹廣州,是我第一次接觸祖國大陸,台胞證也是那時候才辦的,而且廣州公幹一待就是兩週。期間因與客戶開會,2007年夏天來來回回進出廣州幾次。廣州公幹下榻花園酒店,並沒有特別的理由,一來當時的廣州沒有值得稱讚的精品酒店,二來離客戶的據點近,下榻這個酒店只能說是,別無選擇。
原本預期中國的酒店服務應該不會太好,但被酒店大堂金碧輝煌的壁畫給震懾住,好像埃及古文化的中國王朝版。花園酒店外觀雖然老舊,但若以內部設備評估,稱得上是五星水平,現代化磁卡電梯(電梯外備有酒店保全過濾閒雜人等),供應早餐的餐廳外有中國山水庭園造景,以及酒店附設的偌大健身房(亦提供桑拿設備與瑜伽墊)與水療室,但當時我入住的房間不能算太好,大而簡陋是我對花園酒店房間的第一印象。
來自房間浴室水龍頭的自來水尤其恐怖,感覺像酒店自家水塔的儲水,充滿了礦物質味道,用這水漱口刷牙與洗澡,有點不太文明。雖然酒店硬體設施不好,但服務令我驚訝(原先沒有期待給予評價),house keeping每天都會在整理房間後留下明日氣溫預測,隨時補上迎賓水果,廣州人說話腔調柔和沒有攻擊性,客人隨時吩咐就儘快照辦,每次入住的經驗算是愉快,豐盛的早餐讓我每天公幹充滿元氣。
那時記得酒店有部份建物閉鎖,理由是整修中。兩年後我因相同客戶案子來到廣州,入住酒店的房間已是煥然一新的菁英商務套房,顯然是兩年前整修的建物改裝之後的新貌。房間層次豐富了,跟我在上海公幹入住過的精品酒店JIA ShangHai相比,絲毫不遜色。但致命傷仍是自來水,兩年過去,水質依舊,盥洗的沐浴乳與洗髮精也名不見經傳(酒店自有品牌?),我對那味道不喜歡,開始後悔因怕被海關沒收而放在辦公室的自備旅行用AVEDA系列盥洗套裝組合。
兩年後客戶的據點從越秀區搬到廣州車站附近的天河區,從越秀區花園酒店移動到天河區的客戶據點,稍稍體驗廣州市區平常日的上班尖峰時間的塞車狀況,廣州人開車不疾不徐,緩慢的程度令我印象深刻。塞車時間,有人索性將自行車騎上快車道,在眾多車陣狹縫中匍匐前進。沿途所見的寫字樓,與北京或上海相比更加氣派,直覺是香港人炒樓痕跡(寫字樓畢竟是資本主義國家的產物)。
去年公司放暑假,我以私人旅程名義從香港過境廣州,在廣州台商友人家借住一宿。友人長期在廣州工作所以買了樓,就在廣州新的開發區附近,從友人家的陽台向外眺望可看到嶄新的廣州麗池酒店。夜間的麗池酒店入住率極低,一年前這個新的開發區尚在開發,週六午夜出了社區大樓很難叫得到的士,外頭的路如同郊區產業道路,麗池酒店是沙漠的綠洲,廣州就是廣到出名,沒有的士代步像斷了雙腳般。
友人領我到市區一家很有南洋風味的酒吧喝酒,沿途的路起起伏伏像座蜿蜒的古城。廣州夜晚特別寧靜,不能說是純樸,只能說這個城市是有歷史的,夜晚自然散發出一種獨特氣質(老實說,廣州的夜晚比北京或上海都要來得明亮許多)。我也記得兩年前初到廣州,在珠江某渡船口附近的迪吧邂逅兩位大陸同胞,三人便在午夜珠江河堤聊天的大膽經驗。
友人極力推薦我到廣州一定得看祠堂(一開始誤聽成「池塘」),但我對祠堂的興趣不高,婉拒友人的推薦,但藉此凹到一頓豐盛的飲茶。其中有盤沙拉令我印象深刻,據說是有機蔬菜,只需沾醋攪拌食用,味道奇佳。粵菜滋味當然還包括甜點與鹹點,蘿蔔糕,燒賣,鳳爪,粉腸,糯米糕,道地的廣州風味,到現在我都還記得。
以前進廣州都搭九廣鐵,這次改以機場入境,全新落成的廣州白雲機場宣告2010年廣州亞運會的主辦權,兩岸三通後這個機場開始出現台灣旅客的聲音。廣州也是中國的貿易集散地,尤以服裝貿易頗負盛名,年度廣交會更是舉世聞名,是世界各地買家前進世界工廠中國的叩關大門。
昔日廣東省靠著犧牲小我成全大中國經濟的阿信作法,如今業已改變,廣東省步上了產業升級轉型的政策列車,朝向高附加價值與高技術含量的產業之路邁進。兩年來中國產業變動甚鉅,與客戶午餐時討論起產業變遷,突然覺得光陰似箭,於變遷現場的體驗難能可貴。
我對廣州談不上喜歡,但廣州似乎潛移默化了我對中國大城市的第一印象,繼廣州之後我又到了北京與上海,再回過頭來看廣州,就有過盡千帆的感覺,其他中國城市是急著出頭的暴發戶,但這個位於南方的貿易古城,早就看盡百年人間煙火,一派的與世無爭。
2009/5/31
Paris de Jean-Pierre Jeunet
走在龐畢度中心周邊,巴黎的朋友翹起蓮花指向Bus Station的電影海報說,「瞧!Audrey Tautou變成Coco Chanel了呢!(一副自己也很想變成Coco Chanel貌)」
我隨即拿起手機攝相,在巴黎,所有的Bus Station全是透明玻璃搭建而成,配上傳奇電影海報,感覺像戶外迷你藝廊。
那時我人在巴黎郊區的楓丹白露短期留學,每天與MBA課程打得火熱,滿腦子都是Strategy,Finance,Marketing。假日進城充其量也只是一名觀光客,並不知道原來法國鬼才導演Jean-Pierre Jeunet與Audrey Tautou這支「愛蜜莉(Le Fabuleux destin d'Amélie Poulain)」班底再次合作,已替香奈兒09年電視廣告交出一張經典成績單。
當我回到台北,英文課堂上,英國老師Gerry問起我的巴黎之行,他有點吃味地說,正在計劃一趟旅程,從巴黎出發,搭乘夜間的東方快車,重遊伊斯坦堡(伊斯坦堡是Gerry老師最愛的城市),然後隨口點出了這支廣告。
真正得知這支廣告資訊,來自我最愛的香港花生誌介紹,四月號被我擱在床頭還沒讀完就飛到巴黎去了,在巴黎待了三週後回國,重新調整台北的生活作息,也加入瑜伽會館(不用在健身房跟人家擠著上課),終於有時間好好啃花生誌(巴黎的朋友說,回到台灣之後請務必履行巴黎的慢活態度),我想所有影片到youtube肯定找得到,連上之後就觀賞到這支電視廣告(我的熟女朋友,亦是香奈兒五號香水愛用者,佛羅倫斯說早在電視上觀賞過了,我真的不是電視兒童)。
從這次Coco Chanel No5 Perfume東方快車篇的資訊入手過程,我意識到資訊流運作,確實需要有觸媒。我們常覺得觸媒應該是電視或平面媒體,但千萬別忽略了口頭傳播的重要(Gerry老師關於這方面的品味確實相當好,這也是我愛上他的英文課的原因)。當然這支廣告是令誰看了都要忍不住讚嘆一番的,也唯有香奈兒才會這樣大手筆砸錢,並且完全讓「愛蜜莉」班底自由發揮製作一齣短短兩分多鐘,沒有任何對白,關於夜間火車,異國,眼神,嗅覺,以及邂逅的複雜故事。短片難度很高,沒有三兩三千萬別嘗試短片,沒有才華的導演鐵定會自曝其短。對比香奈兒上一支妮可基嫚的紐約篇(華而無實的仙女下凡),Jean-Pierre Jeunet本次作品一定博得滿堂采。
我對巴黎的感覺,有很大部分受到Jean-Pierre Jeunet電影作品的影響,Jeunet自從與Audrey Tautou合作後,似乎就對了Tone(如果你記得Audrey Tautou到好萊塢的作品「達文西密碼」,就知道法國電影明星到米國發展肯定水土不服),另一齣「未婚妻的漫長等待(Un long dimanche de fiançailles)」也相當具有Jeunet風格。
為此,我特地將位於蒙馬特小巷內當初拍攝「愛蜜莉」的咖啡館,列為巴黎朝聖行程之一,當晚抵達時已是晚間十點鐘,咖啡館內沒有幾隻貓,倒是發現與我志同道合的日本觀光客一枚。根據長期居住在蒙馬特的巴黎朋友說,蒙馬特一帶的咖啡館每杯咖啡只索價2歐(基本款),非屬於Tourist Café(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Café de flore,一杯至少要價7.8歐),老實說我並不喜歡巴黎人喝的咖啡,如果有星巴克可以選,我寧可逃到星巴克。但在巴黎需要很努力才能發現星巴克呢。
即使我拿起手機攝相,企圖將巴黎留在我的手機裡,我找到旋轉木馬與顏色鮮豔的水果攤,親自沿著蒙馬特小山路晃到聖心堂,差一點還走到愛蜜莉打水漂的塞納河閘門。
走在巴黎街頭,我不停地尋找電影場景。但Jeunet的巴黎,究竟在哪裡?
2009/5/11
Day17-19@INSEAD商學院短期留學
INSEAD 24 hours open Library(圖說)
金髮幹練熟女Elisa(本課程唯一的女性講師,哈佛管理學院畢業之獨立Consultant)帶來連續三天Non-stop Manufacturing & Service Challenge,這是一套電腦模擬系統,分成五組(公司)進行7回合競賽。
情境假設是有五家公司一開始進入市場,擁有相同的標準產品(進口),公司定位為某海外公司的地區分公司。在7Q時間限制下,分公司必須提撥至少2M盈餘給HQ。
以下所提之本公司:即筆者所屬的管理團隊
Q1
必須先決定進入市場策略(本公司以High-End High Quality but not so High Price定位),剛開始進入市場的定價策略非常重要,在完全無市場競爭者資訊的情況下(條件設定為無法進行行市調)可先以過去的市場資訊先做預測,再設定價格。當然,在初期公司便可決定是否運用行銷預算(公司形象與產品廣告,Point of Sales,供應商commission)。
Q2
市場競爭者出現,本期允許購買市調資料(除了價格與銷售量外,其他都是預測值),由於當地政府對於進口限制,在Q4必須完全落實當地生產,所以本期允許進口零件,在當地設置生產線進行生產。各市場競爭者可照各自策略決定是否進行強化品質,這些決策都關係到財務上的成本控制概念(雖然HQ提供創業基金,並允許以向銀行進行短長期貸款,以及對供應商的延期支付,但每一項決定都會反映在當期的財務報表上,所以錢是不能亂花的,本公司發現於Q1的成本控制不好,導致財報上的短期債過多)。
Q3
Elisa(同時扮演HQ)提醒大家,短期運作亦可嘗試一些小撇步,在不影響公司長期策略之下,讓周轉更彈性,比方以短期債,供應商信用(延期支付)等。並且比較每期以提撥盈餘或支付管理費,兩種決策下稅後的成本,各公司可自行決定,只要在Q7之前提撥2M盈餘給HQ即可。相較於他公司,本公司至今仍無提撥盈餘給HQ,導致HQ有點不爽。從本期開始,本公司開始制定當地生產策略(假設:原料於上期訂購,本期即可進入工廠生產線並生產成品,但是否投資購置生產機器,本公司有一些小掙扎…),若不想進口零件,可與其他競爭者交涉,購買零件。
Q4
開始檢視公司KPI,並設定加權比重(此分數關係到Q7之後的整體公司營運評價,可獲得Elisa的小禮物),Image/ROHQ/Retained Earning/RONA/Market,本公司堅持以顧客導向,選擇最難評價的Intangible Image為第一優先KPI。這時各公司的positioning大致抵定,市場上的5家公司中只有一家定位於低價位,獲得最高市佔率,導致其他4家彼此競爭局面。
Q5
新產品出現,擾亂各公司好不容易穩固的市佔率。新產品定義為技術升級所生的產品,與原來產品沒有替代性,由於技術升級,新產品的生產成本(市場售價)自然提高(原來產品雖然可靠品質控管提升產品品質,但於技術面上的創新來說,仍不及於新產品)。但新產品無法剛進入市場就威脅原有產品(最好的比方:一般電視與液晶電視),所以新產品將於Q6開始進入市場,市佔率有客觀條件的上限。新產品必須投入相當R&D金額,而且決定Q6只有2家公司可取得生產販售權(各公司必須評估自社策略以及成本,再決定是否投資生產),本公司基於High-End High Quality品牌形象,義不容辭決定投入研發經費進行新產品生產。
Q6
政府公開招標進入,另一個選擇出現。本公司考量於政府公開招標只重視價格,無法彰顯本公司產品的品質,故不予以考慮。但他公司由於之前產能過剩(生產線太多,機器設備投資等),可趁此一併出清。本期開始有新產品投入市場,本公司也因此搶到新產品一半以上市佔率(曾與他公司進行市場價格聯合壟斷的策略,由於他公司無出具書面價格協議承諾,最後本公司以低於競爭對手很多的價格取得高達54%新產品市佔率)。但下期開始將有另外一競爭者進入市場。
Q7
雖然市場上沒有新的變數出現,但最後一期競爭(下期即將由其他非屬於此市場內的公司take over),將進行公司財報總體檢,各公司都必須詳細確認EAT數字,以確認公司仍在營運,並且別忘了最後仍需分配2M盈餘給HQ(義務),才能脫手。
Final
結果以五個KPI評價加權之後,產生兩家體質佳的公司,本公司因為對成本控制不當(成員都沒有財務背景),雖然對於自社策略遵循度高,但也無法彌補在財物管理上的缺失。
經過二十天的奮戰,終於結業了,把這經驗獻給自己,改變正在進行。
2009/5/6
Day16@INSEAD商學院短期留學
Javier今天出現了,繼續Week 1 Strategy未完的部份。
上午是古典競爭策略,我們熟知的5 Forces。以Asahi Breweries為事例,討論Turnarounds。Asashi經歷了兩種不同領導人風格,Top Down or Bottom Up:
Murai:Empower Cross-functional Team/Interaction (Impersonal structure)/Bottom Up
Higuchi:Top-Down/Execution oriented/Leader/Symbolic
Managing Turnarounds: Short-term Strategy /Long-term Organization
本事例同時檢視Asahi財報(1986-1990),該公司是否擴大產能的投資決策判斷,有些人開始進行財務分析,有些人著重於政府管制(許可執照)…,從Finance以及Marketing擔當者角度來看Strategy,出現不同的結果,事實上,各部門都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忽略基本面分析(Market Size/Category Share/Asahi Share Each category)。
Asahi Strategy於Category分析之後,進入Dry Category最大競爭者Kirin Reaction分析。但我搞不懂小組討論時,法國同學搬出Finance看家本領,把整個Team帶到Finance,計算一堆數字後是一場空,這些數字無法直接連到Strategy(Javier知道我是consulting firm出身,於是叮嚀我別說太多,讓同學自己去玩)。
感覺上Marketing角度會比Finance角度更接近競爭策略。
下午的課比較有趣,Value Innovation帶來了有別於傳統策略分析的新思維, 走向Blue Ocean Strategy(這也是INSEAD的創舉,Best Seller),以太陽劇團(Cirque du Soleil)為事例,沒落的馬戲團產業東山再起,太陽劇團以創新模式(融合馬戲團與歌舞劇風格,主題故事性,成人的顧客定位…)歷年營收增加。Value Innovation於Strategy Focus/Strategic Goal/Analysis Tools有別於古典競爭策略,是一套非常有用的分析模組,適用於企業創新發展策略(特別是服務產業)。連同Eyal的Marketing Strategy,一起Take Aways。
Javier很用心在「Blue Ocean Strategy」書上替每位同學簽名,並寫下寶貴留言,真是一個好講師(客服做得很好)。
下午分組進行Value Curve分析演習時,本組阿拉伯女同學與法國男同學發生激烈爭吵(已是第二次了呢,這位阿拉伯女太過強勢,這位法國男非常情緒化),兩個人用非母語的英語吵架,突然聽見阿拉伯女同學大聲嚷著:歐洲人跩個屁!聽得我真是非常尷尬。我跟日本同學渡邊桑只好在戰火中幫他們兩人收屍,時間來不及了,只好草草收山,上台前五分鐘,由我執筆繳出一張很爛的作業,但投票表決時竟然沒最後一名,與另外一組並列最後第二名。Team Work發生激烈爭辯是好事,但千萬要就事論事,不要人身攻擊,這兩位同學為不同文化背景(大男人與大女人?)衝突,寫下最好示範。
明天開始進入三天模擬演習,資料今天才拿到,又是一堆。沒辦法裝在行李箱,一定超重,要用DHL裝箱寄回台北。至於拌手禮,到戴高樂機場再買囉。
2009/5/5
Day15@INSEAD商學院短期留學
Day13-14,在巴黎度過最後的週末,週日下午於市政廳的星巴克與巴黎朋友道別,旋即收假。礙於上週逃票被罰錢的爆笑經驗(以後再詳述,在巴黎週末逃票是很正常的事情),本次學乖買了車票,結果也沒有碰上查票員。
多虧巴黎友人案內,巴黎之行令我留下深刻印象(依稀記得塞納河畔的微風輕拂)。雖然我已過了非得住在巴黎不可的年紀,但海明威說,巴黎是流動的饗宴,一生中總要來過一次,才不會遺憾。關於巴黎,我有一些想法,但要等離開巴黎後,這些想法才會發酵出來。
話說今天整天都是Coaching,本小組四人與一位荷蘭籍黑人Coach進行討論,之前我按學校指示做了線上360度評量表(也請同事幫忙填寫外部觀察者問卷),評量結果於今日公佈。另外,小組成員各自以過去未來為題,畫出代表自我的抽象畫(圖說:這是我的作品),
本組組員除了我是台灣土狗外,全是歐洲公司外派的高階經理人,德國人在巴西聖保羅,荷蘭人在俄羅斯莫斯科,法國人在印度德里,午餐時我笑稱他們已佔金磚四國的三席,那我就勉強代表中國吧,我們是BRIC組。
德國人屬於獨裁型主管,一心只想跟巴西姑娘趕緊結婚組成家庭,但事業上遇瓶頸,未來喪失方向感。荷蘭人屬於自戀型主管,職場上非常強悍,一心只想往前衝,但忽略Balance in Life。法國人則是感情用事型主管,跟印度屬下有心結,不願意妥協。
至於我,Coach給一個很特別的形容,叫做社論作者型(在企業內部,可客觀抽離又可主觀投入,Coach說這是很有趣的Personality),建議我繼續接受各種不同挑戰。
Coach課程幫助我了解更多自己,同時讓別人更加了解職場上的我,同學們今天聽了從我口中說出的自己,都嘖嘖稱奇,終於認識了Aggressive Thomas。
另外一個發現是,三位同學中兩位有米國工作經驗,歐洲商業精英眼中的米國,仍是光芒萬丈,誰說歐洲人都討厭米國人呢?
2009/5/2
Day12@INSEAD商學院短期留學
Kevin強調Value Creation,從Revenue increasing/Value Creation出發,Manage the value drivers: Sales/R&D指出一些重要指標,聽起來像是教你如何打電話去營業,或如何研發之類的抽象指導方針,據說有某經理人因聽了這套理論進而帶到企業實踐,因而登上事業高峰(多麼炫的神話啊)。
Profitability Structure與EVA(Economic Value-Added) Analysis,延續昨日作業,今天又出現一堆新指標,分析這些指標之後,結論是these indicators tell NOTHING(好像演習結果就是The figure just Accounting but not Finance),Critical Indicator of Value Creation is?
最好笑的是,根據EVA Analysis必須計算Tax rate,其他組同學提到稅率應固定(這位同學是荷蘭人在丹麥從事法務相關工作),但我們這組根據公式計算出來的結果,各年度的稅率確實有些微變動,但Kevin說這是開放性答案,演習時不用太計較數字真實性,而應該理解數字背後的意義(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但這題又是無解…)
最後一堂課,kevin與大家一起陷入Panic,連續幾天的觀察,可以感覺Kevin的氣勢越來越弱,氣勢只有一套,很快就用完了。但本週Finance課程帶給我的啟示是,不能光看指標計算出來的數字做決策判斷,誠如本組一位具有財務背景的法國同學說,要他計算數字非常簡單,但他實在無法看從數字所帶來的資訊做出未來的判斷。越到後面,每個模擬問題都像,開放討論題。
今天Eyal最後一堂課,主題是Marketing Bring It Home。從發展Luxury Toilet Paper品牌命名與雜誌廣告策略開始,分組競賽演習Marketing Tactics。本組作品為「KIFUJIN de France」衛生紙(圖說,KIFUJIN就是日本語的貴婦,本組四人中有兩位亞洲人一位中東人使用多數暴力讓法國人屈服於這個東方遇上西方的idea,後來上台報告時這位法國同學竟然我們自己人的後腿…他覺淂應該把衛生紙的包裝跟功能介紹給消費者)。但歐洲人普遍沒辦法接受這樣Exotic Luxury Toilet Paper,直說廣告表現得太過神秘,其實歐洲同學做出來的廣告更很好笑,直接把整捲衛生紙放上去然後取一個法語名字,How comes to Luxury?
最後Eyal以芝加哥某巴士公司事例將Analysis(5 C)→Stategy(STP)→Tactics(4P)重新溫習一遍下台一鞠躬。這些內容在學校書店都有販售,很實用的Marketing Strategy Application。
本想去倫敦,但車票看起來很貴,只好斷念。本週末是我唯一能好好逛巴黎的機會,同學們組了巴黎團,可見他們有些人也是第一次遊巴黎呢。我當然沒有加入他們的行列,我想一個人遊巴黎。Go shopping!!
2009/5/1
Day11@INSEAD商學院短期留學
Marketing進行到現在,Eyal總算沒讓我失望。整個Strategy Framework講得非常清楚,架構需要填上血肉,否則便會卡在專案來了,不知如何下手的窘境。我終於知道自己需要這種具有Consulting背景的學者(BCG出身)指點迷津,有些理論背後的原因沒有仔細思考,工作久了就變成理所當然的步驟(這也是我來參加此課程的期待),如今我可以回到原點重新思考Marketing Strategy意義(豐富的重點將以別紙整理,放入工作匣內,就不寫出來了)。
插曲1:上課時我提出一些問題,嚇到某一奧地利同學(e-Bay France Business Manager),趕緊過來跟我討論關於亞洲的e-commerce,同學提到e-Bay在亞洲兵敗如山倒,因為中國有淘寶,日本有雅虎,我順邊跟同學推銷,如果eBay想重整中國與日本市場,可以找我們聊聊,同學大笑說:You are really a businessman but,now its too late!但我想這位同學應該也管不到亞洲市場吧。要在這裡擴展商機的人脈真的很有限,但以備不時之需。
插曲2:某法國同學今天看我帶小黑筆電上課,讚嘆不已,直說好小的筆電啊(我的是IBM X61,又不是EPC),他說自己的筆電有夠大台(比起誇張的法國手勢),我這台小黑真是他夢寐以求的Ideal Type。應該建議他去買EPC,全亞洲狂賣中。
昨晚做了Kevin派的Finance宿題,數字都算出來了,但那些財務指標沒有時間搞懂,像以前中學死背數學公式,但不知道數學式怎麼導出來的,也尚未有時間慢慢去理解指標的意義。今天突然天外飛來很多財務報表,很多數值莫名奇妙進入我眼中,Kevin得到我們分組的數字後開始分析某某指標歷年數值的變化,某某指標歷年下降(其實就像我們工作上第一步會先分析顧客的Income Statements幾個關鍵性指標Net Sales,NOPAT…etc一樣,只是Finance鑽研到另一個更多指標,以及各指標指涉出更多意義的財務世界),具有財務背景的同學很快就能寫出答案(簡直是反射性動作),但Kevin要大家注意各指標歷年變化帶來的意義(這也是我們家副總每天耳提面命,要我們培養看數字說故事的技能),我從這些陌生的財務指標當中摸索出Kevin的教學法(kevin拒絕電子郵件詢問,要問問題一定要在明天以前,不然可能要charge consulting fee)。分析如下:
Step1Overview of Corporation Finance
資本市場的4個特性
Finance & Accounting的差異
Banking is Stupid
Market Value is not equal to Market Price
Step2 財務報表演習(Case Studies)
Case studies for calculating Accounting sheet
Managers cannot only rely on indicators but need to understand what the meaning is between indicators and the change of every indicator
Find out the real key indicators and make decisions (Cash is reality/Market Share is vanity/Profit is sanity )
Step3 Solution
麥肯錫ROTIC Finance Decision Making Tree Model(至極的一枚,看到這裡我終於恍然大悟,這才是Kevin的最大貢獻)
2009/4/30
Day10@INSEAD商學院短期留學
宿舍落地窗景(圖說)
今天課程結束後有一特別節目,安排了Roland Berger Chaired Professor of Business and Technology at INSEAD(一位印度中年紳士,非常優雅的英語腔調)演講,主題是關於網路社群(Internet Network Community)研究,這位Dean將其得意著作送給我們,但演講內容實在非常平凡,這年頭要講Facebook /Web2.0研究,很多人都可以講得比他精采吧(Our headquarters consultants擅長的題目),還有這位Dean的簡報資料統計數據有點混用了(把Facebook與iPod,Cellphone Year Items拿來做比較時,我職業病竟忍不住冒出來提問,但他很虛心接受了,後來印度先生只要談到關於統計圖表的資料,都自動跳過…),同學反應很冷淡,對題目不感興趣呢?還是內容乏味?
早餐時間我問日本同學D桑(ABJ,目前是香港某船公司的資產經理,財務專門)覺得Finance如何?他的回答是太conceptual,但可以接受。後來我又問D桑關於Kevin提到的value driver是什麼?他說他也不知道。所以應該不是我的英語聽力問題囉。把上課的問題睡覺前想一遍也挺重要的,聽過就算了,很難學到東西。
早上Marketing課程,大概已經掌握整體架構,就等著Eyal把他的寶貝(Marketing Strategy Framework)搬出來講。基本上,Eyal將Marketing分成Analysis(5 C)→Stategy(STP)→Tactics(4P),截至目前為止,還在講授Analysis(5 C)階段,Eyal的優點是,非常有系統地將每個段落銜接得很好,講解也很生動,同時花很多時間在社會心理學研究(對米國消費者觀察研究非常拿手,但拜託他可不可以不要只研究芝加哥,我想知道更多關於紐約客的消費者行為…),美中不足的是,Eyal提出的事例,米國超級市場的事例跟消費者行為(超市開設麵包專區以麵包香味增進顧客回轉率),在我聽來好像已是幾百年前的現象了,如果我跟他說台灣的連鎖藥局都用奶粉作為增進顧客回轉率的事例,他會不會覺得amazing?
下午Finance提到了The Balance Sheet & Income Statements,以及Managerial Balance Sheet,又談到3個關於公司內部決策的經典財務模型,腦袋開始痛起來。命令自己仔細聽Kevin的邏輯,談到目前公司不應該擁有多餘的Cash Flow,但一位在莫斯科工作的荷蘭同學問,公司內部保有Cash Flow可有效運用,如發放Bonus…(kevin反駁:公司以Bonus作為績效評量,容易破壞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關係,最好的方法是激勵員工士氣,而非給他們錢。舉了很好笑的例子:如果搬家請親朋好友幫忙,事後卻付給他們錢,他們會覺得你不是朋友,以後就不想跟你親近了…),經濟不景氣的年代,公司都應該儘量保有Cash Flow吧?日本同學渡邊桑說,本來就是這樣啊。
可能私底下有同學向Kevin反應授課太過conceptual(我們是業界人士,不是MBA學生,INSEAD 師資陣容都在喊:Customer Centric,感覺像在喝小麥的奶水),下午Kevin當場宣布:I cannot tell how to do, you all are managers, not dentists!!這句話真的非常麥肯錫。
今晚要寫Managerial Balance Sheet/Balance sheet structure/Operating cycle management宿題,跟這些Finance名詞都是初次見面(Finance根本就是Accounting的變形)。跟我同組同學,上課都一副輕鬆自如的樣子,寫作業時就有點#$@%&,真不愧是企業未來的接班人(笑)。
2009/4/29
Day09@INSEAD商學院短期留學
午休回到宿舍,刷牙洗臉查看電郵後,休息時間只剩15分鐘,全部課程進行到快要一半,感覺比上班還要累(超時又不能做瑜珈),真想趕快回台灣上班(有一堆事情等著)。
本週楓丹白露天氣時好時壞,上週晴朗的天氣已不多見,校園就這麼一丁點大(雖然走出去可以到巴黎啦,就像中壢走到台北這麼遠),每天走室內通道不怕風吹雨打,走道兩旁有很多MBA學生專用討論室(附設大螢幕電腦與舒適桌椅,採預約制),常常看見三四人不同國籍的小組在各小房間內討論功課。但事例與理論固然重要,需要與實務經驗相輔相成,否則很多事例其實只是歷史。
今天上Eyal(以色列人,目前是Kevin同僚,在米國西北大學Kellogg管理學院任教,若以明星臉來說,應該是小號猶太版的約翰屈伏塔)的Marketing第一堂課,並沒有太多Surprise,可能因為我的工作領域主要是Marketing,專案經驗也已累積到一定程度,況且日本國的Marketing發展非常先進,再回過頭來聽米國理論,已經沒有新鮮感。還是日本國的Marketing比較生動。茲將今日學習的Marketing重點整理如下:
早期Marketing說服消費者購買商品的執行過程(execution),近期則發展到群體與個人利用商品與價值的交換滿足need & want的管理過程(Managerial Process)
utilities與segmentation概念
Constant Process in Marketing(意思是說,在廠商與消費者之間進行的行銷活動必須滿足消費者need & want,然後create product,形成循環)
B2C 行為主要受到個人同儕間的影響而購買或自發性購買,B2B行為深受decision making union & gate keeper影響,是進行行銷活動時必須注意的事項
Marketing is subjective reality(not objective reality),以紐約礦泉水試喝為例
可讓消費者與廠商之間雙贏的新產品線策略(DuraMax事例),Eyal出了一道數學題告訴我們,新產品線推出時(新研發產品,比原來訂價更高)可活用Dealer(B2B中介者)說服顧客接受新產品,只要我們(供應商)少賺一點,顧客與Dealer都能皆大歡喜
Finance is about quantity whereas marketing is about feeling(這句話說得真好)
The 3-V Model: Customer Value/Company Value/Collaborator Value,三個圓圈的集合便是Optimal Value Proposition。但Optimal Value Proposition不會只有一個,必須在多個最適的選擇當中,選擇一個進行資源的集中,須以Corporation(not only marketing team)角度來看資源。
差異化來自於比較的觀念
應該多花時間進行customer survey,不只設計問卷更要思考與觀察customer真正的想法(吉利牌刮鬍刀事例),有時候問卷結果不見得接近真正消費者想法,因為沒有用心設計問卷或觀察消費者,並儘量不用廠商的角度理解消費者
至於今早Finance有點恐怖,Kevin不愧是麥肯錫出身,對於本次課程已經做好假說,在此前提下對大家進行說服舉動(非常consulting流的作法),但有些觀點我持保留態度(跟日本同學私下討論過,渡邊桑在日本國大手商事集團內的子公司擔任財務專門,我們都覺得這個老師非常捍衛自己的理念,歐洲同學的一些隨口說出之沒大腦的意見都被Kevin砍殺…殺很大喔,殺得真好啊)。
Kevin今早劈頭就批評米國政府介入GM的新聞,並且強調Value is fairness not kindness,企業的價值來自於員工貢獻value,組織內部有些「同工不同酬」的現象都應該廢除並力求公平(在米國體系比較容易吧),又說未來是無法預期的(千萬別相信那些股市分析師的觀點,Kevin said that is totally impossible and non-sense),會計balance sheet都是tangibles indicators,無法為企業創造價值(managers不可以indicators作為判斷,應以value drivers,但什麼是value drivers?課堂上竟然無人提問),真正能為企業創造價值的是intangible : relationship(customer/employee/supplier)…,Kevin背後總有一套邏輯,但這跟真正實務上的Finance好像漸行漸遠了(Kevin極力鼓吹會計學無用論,這…未免太超過了)。雖然我無法完全苟同Kevin的說法,但我將以學習logical thinking的立場上Kevin的課。
2009/4/28
Day08@INSEAD商學院短期留學
Day07是週日,進城去了。上演了一齣爆笑的巴黎逃票記(關於我的巴黎初體驗,有時間再整理)。
Week2果然可怕,大家很害怕的Finance課程終於來了(有一半同學都戰戰兢兢,但一位上週跟我同組玩電腦遊戲的荷蘭同學老說他大學有修過課,那些數學他都懂…)。
早上是Enver最後一堂課,下課時間延長半小時,快要一點才放我們去吃飯。Enver講授「Supply Chain Coordination: The Bullwhip Phenomenon」,最後竟然秀出數學式,煞不了車。對於我們這些在實務界工作的人來說,有點over了呢。要解決The Bullwhip Phenomenon(意思大概是說,supply chain之間的存貨預期落差),必須先解決Agent問題(罪魁禍首在於中間供應商wholesaler),站在supplier角度來看便是與wholesaler一起合作,打造所謂Efficient Consumer Response,才能雙贏。
為了導出上述結果,Enver舉了一個義大利麵廠商(哈佛管理評論事例)導入JITD(Just In Time Distribution),殊不知歐洲的Retailer還是很落後的柑仔店(楓丹白露大概就只有一兩家柑仔店跟一家法國之光Carrefour),所以依賴傳統wholesaler的情況比較常見,在亞洲早有7-11這樣的Retailer巨人存在,所以Retiler已經改寫整個supply chain。為此,我還特地向德國同學求證,歐洲人眼裡只有家樂福(Carrefour)這個巨人,7-11在歐陸根本沒有知名度呢。所以要研究Supply Chain,真的不能不把亞洲(特別是日本國)納入。結論是,歐洲的事例對我們亞洲公司來說,一點也不受用。
Finance於下午正式豋場,加拿大來的Kevin(長像好萊塢演技派男星凱文史派西)以前在麥肯錫擔任Finance consultant,後來於2000-2002年.com盛行時曾經自行創業(後來當然失敗了,Kevin說北美沒有人介意談自己破產多少次的慘痛經驗),後來回到INSEAD當任客座,專攻Executive Finance。麥肯錫訓練出來的人果然不同凡響,說話邏輯清楚,甚至有一套自己的Finance全體像(Kevin的第一堂課,感覺很像上哲學課),與同學間一問一答,是一只比Javier更快的機關槍。
Kevin從The Investor分成The Shareholders & The Debtholders談起,其中The Shareholders運用於Public的「投資」與The Debtholders 借得的Bondholders構成了資本市場(The Debtholders的另一部份則是Bank & Lending Institiutions,就是我們俗稱的金融機構), 稍後又談到Capital Market有以下特性:inhuman(非人性關係),value-based(這是本週Finance的核心命題),transparent(日本語:可視化),no man is in control(無法被控制)。Kevin並且痛批,幾百年來我們使用的Bank & Lending Institiutions體系並沒有真正具有Capital Market上述特性,一開始便是錯誤(好像對於金融危機的發生意有所指,而Capital Market運作是很好的借鏡),金融體系總是把錢借給想借錢的人,而非真正對的人(聽起來是不是很玄?我猜想Kevin是說,銀行為了賺取利息總是把錢貸給想貸款的人,而非把錢貸款給真正需要籌資的人,這裡面有一層所謂的人性human關係)。
Kevin還提到資本市場真正的市值(Market Value)無法掌握,真正被定義出來的其實是Market Price(而我們誤以為那是Market Value?),模仿Mastercard廣告說法,則是Value is Priceless,Value是我們心中認定可帶來Happiness(人生苦短,要把握當下做讓自己快樂的事情,這就是Value),Kevin開門見山把本週Finance命題說得很清楚了,當然教科書上寫的肯定更複雜些,總要湊上數學式才像學術囉。
不只以上所述,整個下午還有很多小撇步,Kevin講課跳太快,對於沒有財務背景的我來說,聽得很吃力(很多地方沒辦法有時間停下來好好思考…)。況且又是英文授課,語言也是一個問題,下課後跟同學確認一些細節,同學們也都各說各話,不知大家是真聽懂還是假聽懂。
好不容易六點半下課了,又被招喚去做雞尾酒比賽(安妮助教的名堂真多,每天都安排新鮮事),為何沒有舉辦指壓油壓競賽呢?好缺人來幫忙按摩呢。
2009/4/26
Day06@INSEAD商學院短期留學
INSEAD Executive Education Learning Space(圖說)
有全自動感應的芝麻開門,跟亞洲常見的自動門不同
週六還要上課,同學們變得有點疲倦,在宿舍吃早餐時,大家開始討論下課後要去哪裡玩,荷蘭同學說想開車去玩(開車去玩的意思:去鄉下),問我有沒有興趣?當然沒有,我想進城去呢。
上午David上完最後一堂課,也算是一週來關於組織管理的總結。Change(標準的歐巴馬口號),組織的改變需要一些技巧,在這之前David與我們討論的都是關於組織內部的問題,If you were the manager, what will you do?但上午我們玩了一個很不一樣的電腦模擬遊戲,這遊戲也給我很大的啟發,以後可以用於工作上的營業技巧。
小組早上變成一家IT系統商,客戶則是一個有24 Top Managers的大公司(含CEO與特助),小組必需利用一些Tactics(如個別拜訪,請Top ManagerA說服Top Manager B,利用外部專家資源,蒐集客戶企業內部非正式組織資訊,安排Benchmarking Visit…等,這些Tactics都很受用,是營業客戶時的最佳利器),企圖說服Top Managers購買本公司產品。
4人小組剛開始還非常有策略地討論,制定營業攻略步驟,以說服所有Top Managers是為最高境界。電腦告訴我們,此項營業計畫必須在120 days內完成,每使用一個Tactic就會浪費掉一些時間(視Tactic內容與複雜程度計算天數),此遊戲必須於指定2小時內完成。
我們這組由荷蘭人,阿拉伯人,法國人以及台灣人組成。法國同學常常提出相左意見,荷蘭同學leader太直覺用事(問他launch meeting with CEO目的為何?他毫無理由只會說Just try it),阿拉伯女同學只想利用CEO(她以為她可以用美人計?),但就像很多團體決策的多數決暴力,即使我提出關於使用每個Tactic都該考慮前因後果的建議(對於每一個Tactic,聰明的電腦都會回饋訊息),但沒人願意思考這個問題,後來時間越來越緊迫,大家只好開始嘗試錯誤法,步調大亂,失心瘋般只想碰運氣,先前制定的策略完全喪失意義。Top Down or Bottom Up沒有一定,端視營業策略,但策略的一致性非常重要(策略並非一成不變,可嘗試修正)。最後我們只說服了4 Top Managers,成績不算太好,5組中排名第4。
下午是Enver的課,延續昨天下午的主題總複習一次,然後讓我們玩一個supply chain遊戲(Saturday is game day),Factory/Distributor/Wholesaler/Retailer各就各位,聽從Enver指示,不互通訊息的情況下,各自填寫訂單與紀錄存貨,到最後每一條supply chain開始大亂,同學們忍不住瘋狂大笑(ridiculous!Stupid!罵自己),這個遊戲其實想證實一個研究理論,Supply Chain各自為政,不分享訊息就會造成存貨混亂的下場。Enver提出的理論是:消費市場需求沒有變動,倒是Retailer/Wholesaler/Distributor/Factory卻因無法整合導致生產過剩或不足(受害最深的是Factory,完全與消費市場的需求脫節)。
關於Supply Chain Management理論(too academic),在我看來有點老掉牙了呢(日本同學也同意我的看法),我們台商早就非常拿手了呢。休息時間同學們討論時也表示對此不感興趣,大家認為早上的電腦模擬遊戲非常實用。
寫完了,呼,要搭火車進城了。今晚要在巴士底一帶晚餐。充足的放鬆之後,準備迎戰Week2: Finance & Marketing。
2009/4/25
Day05@INSEAD商學院短期留學
巴黎時間晚上八點二十分,在宿舍寫博客的時候天尚未黑,週五晚上學校變成空城,人煙稀少。剛去學校餐廳買了長條三明治(法國麵包做的),這是法國基本款,就像台灣的鹹酥雞跟魯味。餐廳的法國光頭阿伯邊幫我烤三明治邊唱歌,可以想像週末對法國人有多麼重要了。
一週來只有週二晚上離開校園跟同學去「鎮上」覓食,之後我再也沒興趣了。鄉下地方也沒啥好逛,況且下課後都累得半死,寫完博客就夢周公去也。真佩服有些同學,下完課還相約到「鎮上」去喝一杯,我有一點小小的堅持,至少要將今天的學習心得消化完畢,所以一律婉拒同學邀約,兩三次後他們就不來找了(這些歐洲人…嘖)。過太久群體生活(已超出我平常工作時限),心裡就會開始反彈,中午吃飯時間我就想脫隊。
早上又是David的課(他是week1的主角),漸漸習慣他的腔調與授課方式。談到一個子公司主管如何應付母公司CEO來訪的事例(又是哈佛的事例),這齣肥皂劇分成ABCD四部曲,上課之前我們只要讀AB兩部曲,然後開始進入情境分析與討論。這位年輕的MBAer接管一家Telcom相關公司,年輕有為Manager不懂如何跟老闆(除了CEO外還有其他幾位,總之是複數老闆)要資源(甚至還擅自做出錯誤決策,引發日後老闆開除他的強力證據),這個案例很慘,四部曲讀完後發現他已經被開除了。
接下來,David又拋出一個Carter Racing的事例,主要是想藉此告訴我們,多數決暴力。同時錄影帶播放米國NASA於1985年太空梭升空爆炸的血淋淋教訓,全場啞然。據說這個「Challenge Accident」事件就是因為多數決暴力的決策錯誤模式所造成,要大家引以為戒。David認為每一個團體進行決策時都需要一個黑臉的反對黨(to assign a member to play the devil),這個反對黨必須為反對而反對(當然要找出合理的反對原因),作為團體進行決策時的check機制。
這個事例帶給我不小的反省。我在工作上常被要求這邏輯思考與理性,但有很多統計數據做出來其實都偏向理性決策的一方(或者說,有些地方是為了鋪成對於假設有利的證據,而進行選擇性使用統計數據),但像Carter Racing與NASA的事例,人命關天,危險機率存在就必須徹底思考再進行決策,這也是我們對顧客的職業道德。
但如果經過思考後決策的結果沒有翻盤呢?David回答的很妙,他說反正有想過一次總比沒有好,雖然最後的下場都可能是死路一條。但若有反對黨的存在,似乎就有那麼一點逆轉的可能性。誰說管理學不是一門政治學呢?
下午由班導師Enver(土耳其的達賴喇嘛)講授「Operations and Supply Chain Management:A value-based Perspective」,有一點想把value帶到Finance的解釋去了(week2:Finance and Marketing),似乎在預告著大家很害怕的week2。
Enver很得意地告訴我們一個加拿大醫院的事例(專門疝氣手術醫院),因為這家醫院把醫院的服務標準化(而且只開疝氣,其他一律謝絕)讓病人迅速就醫很快康復。一些製造業背景的同學(尤其是阿拉伯國家的瓦斯,航空事業)聽到這個事例都感到amazing,但對我來說,這種服務流程標準化的情況日本國不只在Health Care領域,其他領域也很發達。下課時,我主動過去跟Enver提問,要談服務業的發展,亞洲的事例應該多拿來用。
老實說,歐洲的觀點長久以來也不會把亞洲放進去,這是我來到西方取經的一點小小frustration。
商學院的學費驚人,設施當然比較高檔,精品旅館級的校園,可免費使用健身房與桑拿浴,甚至可預約馬殺雞(有料),室內走道全部地毯,通道緊密相連,只要有通行證在手,內部四通八達(八達通卡耶),不必擔心風吹日曬,四周被森林包圍,有助於學習。所以下課就直奔宿舍(據說新加坡旅館集團經營的呢)閉關了。
巴黎的朋友已經來信呼喚,期待第二次與巴黎邂逅。觀光景點都看過了,這次可以好好慢下來看巴黎。
2009/4/24
Day04@INSEAD商學院短期留學
圖說:暢銷書《藍海策略》的誕生地
今天課程都在戶外,進行Impact Experience(震撼教育,教練是英國人Nick)。對於當過兵的台灣男人來說,Impact Experience其實只是童子軍訓練的level。但這卻是透視自己的領導統馭能力的評價方法,同時在很短的時間內,審視自己與工作夥伴的好方法。
小組成員的文化背景各異(在杜拜工作的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女,在莫斯科工作的荷蘭男,在巴西工作的德國男,在印度工作的法國男,在卡達工作的卡達黑人男,在台灣日商工作的台灣男,以及在日本大手商社工作的日本男),很有趣的組合,因為可以從彼此互動中印證所謂的國籍刻板印象,法國人是熱情澎湃的傻大姐,荷蘭人是直爽犀利的領導者,德國人是面無表情的呆頭鵝…唯有Bossy的阿拉伯女令人瞠目結舌(跌破眼鏡),訓練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也是INSEAD的賣點之一。
不得不承認,在我心中確實存在著語言障礙,剛開始的第一個遊戲我顯得非常安靜(雖然知道如何破解)。小組7人走入森林戴上眼罩,瞎子摸象,考驗團隊合作。第二個遊戲,回到校園的草坪,利用現有的材料,架起投球機與捕球機,並且試驗投球命中率。第三個遊戲也在校園進行,我們必須在有限的道具與劃地內進行小組的天體挪移。從這三個遊戲當中,小組學習到如何掌握目標並達成共識(工作上說Goal,這裡說Objective)如何傾聽別人的意見,如何整合小組意見變成有用的策略與具體可行的步驟(這很類似我工作上經常強調的GISOV),最後具體執行(Execution)。第四個遊戲,利用下西洋棋方式,選出2 managers/2 supervisors/3 workers,檢視組織內部上對下的訊息傳達,並請各位置的人寫出對於整個溝通過程的感想。
遊戲沒有輸贏,透過遊戲進行的過程,小組7人在彼此尚未熟悉的情況下,必須說出對每個人的感覺(遊戲進行前先填寫自我審視,自己的優缺點,對於團體工作的期許,以及團體工作會遇到的挫折),這是Impact Experience最殘酷的地方,小組面對面討論,逐一說出對team members的正面與負面看法。
別人對我的看法是,Not so aggressive(我寫aggressive送給自己) but need to talk more opinions。說到這裡我就有苦衷,不說出意見並不是因為我不想貢獻意見給團體,而是字到用詞方恨少(相對於其他同學拚命搶發言,我跟日本同學渡邊就只有聽的份,我們都沒有跨國工作的背景,職場上也沒有用到英語…)。經過小組成員的鼓舞,最高興的莫過是日本同學渡邊,因為他的英文只有我聽得懂,這一整天我協助他與其他組員溝通,贏得大家的掌聲,弱勢族群本來就該互相扶持啊。
午餐時間,我跟渡邊用日語聊天,他用日語說話時,主管的威風就跑出來了,我的aggressive應該也是被語言給拑在喉嚨裡出不來吧,一定要趕快給它咳出來。
在外折騰了一天,晚上學校招待大家在Cercle吃飯(開課以來第二次了,圖),這是一個極有歷史的古蹟,常被INSEAD拿來當作招待宴會廳。
密集課程才進行到第四天呢(早上08:00到晚上06:30,中午1.5小時用餐但通常不會準時下課),期待星期天的到來,再搭火車進巴黎城。
2009/4/23
Day03@INSEAD商學院短期留學
下午的策略分析延伸了昨日的未完成架構,以戴爾(Dell)電腦進入印表機市場的事例研究做結,學到一套很完整的分析架構(感謝Javier像機關槍的西班牙腔英語,把他的精華全吐出,還有一些課堂補充資料還沒有細讀…)。今天分析範圍從產業縮小到個別企業,主題「Achieving Competitive Advantage」較偏向value creation分析,Javier先說明企業的相對競爭利益,以及可分析的方向(即How to fit Segmentation Analysis and Value Chain Analysis)。
Competitive Advantage,站在我的工作立場想,是很多客戶夢寐以求的goal(特別是成熟市場的企業)。講白一點就是,企業與最大競爭對手之間的獲利差距,若在不做出市場區隔的情況下,Competitive Advantage很難拉開(即Segmentation Analysis,做好市場區隔與產品定位,WTP就會出現),這一面向在我看來就是企業的Marketing基本功夫(Marketing課程將在第2週登場,非常期待),
另一方面,從Value Chain Analysis面向來看,value creation=WTP-COST,檢視差異化的策略行為(Activity Map)若能增加WTP或減少COST,同樣可達到value creation。通常企業先從降低自身成本著手(顧問公司趁機提供企業瘦身專案),從瘦身的概念出發,可發展出降低通路成本(適用於B2B模式,如Dell採取的Direct Sale,直接搶了原來通路的業績,然後將value回饋給消費者)以及降低供應商成本(必須跳出來協助供應商有效運作,如IKEA,TOYOTA模式)這兩種方式。
掌握以上分析工具,以Dell該不該進入印表機市場為主題,進行分組討論。我終於有機會主導分組討論,工作背景終於派上用場,由於我比其他人都容易進入狀況,同組組員一一被我說服(兩天以來的討論,感覺歐洲人都認為他們是思想家與分析家,亞洲的企業結構與歐米有差,通常我們亞洲同學的業界發言都被當成「參考」,根本沒被聽進去),經由Javier解答後,發現我這幾年的工作經驗確實有幫到喔。
但早上的課就是我的死穴,David上了一堂「如果你是伊莉莎白,你會怎麼做?」的組織管理事例研究。故事是說,伊莉莎白是老闆派來的空降部隊,受命於一個短期專案,而且必須跟一個資深男下屬一起合作(男下屬旗管轄重要的調查部隊)。一位空降女上司跟一位高傲的男下屬如何合作呢(哈佛管理評論的事例)?伊莉莎白如何運用權力(她是女上司,而且是老闆的空降愛將)駕馭一個team?我發現同學們對這樣的主題都很感興趣(但我對這種課題無能為力),當主管跟沒當主管的差別顯現出來(連阿拉伯的女同學都非常投入呢)。
David最後將我們分成四組,玩了一個關於考驗部門間互相信任的遊戲(Game Theory的翻版)。遊戲規則很簡單,四個公司的不同部門,各自有權力決定是否要將公司賣掉或投資,每一回合必須在INVEST與SELL之間做出決定(共進行5回合),每一種情況都決定各部門獲得或損失利益,遊戲考驗著你相不相信其他部門人的說法(他部門懷著鬼胎跟你說他想INVEST,你會相信嗎?),最後各部門寫出對自己與他部門的評語(印象)。
David總結說,大家想當那個最賺錢的部門,只是最賺錢的部門往往是大家的眾矢之的,這恰好說明了,大家都想要成功,只是成功的手段不同,運用手段時必須十分注意,免得被掛牌之後就沒辦法翻身了喔。
明天課程是全天性野外教學,著名的impact課程是為實踐team work導入的一套系統,據說會在森林舉行,剛好這幾天天氣都很棒,希望能吸到很多芬多精,讓腦細胞再活絡起來。
2009/4/22
Day02@INSEAD商學院短期留學
巴黎時間早上八點半鐘,MAP課程正式開張,分成上下午兩堂課,策略分析(Hard Skill)與組織設計(Soft Power),策略分析由昨晚的西班牙老師Javier執掌(濃濃的西班牙式英語),下午則由米國卡內基名師David(相貌具有喜感,長像電影星際大戰的某人物)。兩種風格截然不同,但聽起來都非常緊湊有趣。
策略分析對於我來說比較不陌生,工作是靠這吃飯,就算沒有academic background,工作做久了很容易進入狀況(同學們有時出現的發散發言,我就有點想上台替Javier幫各位同學解答)。其他同學並非consulting background,但他們的實戰經驗豐富,同學們紛紛勇於發言,不吝於分享自身的業界經驗,將Javier的Strategy Framework搞得十分有血肉。
這堂課對我來說,具有非常重要的啟示,我對分析架構比較有興趣,但由於缺乏業界經驗,幾乎沒有我可以發言的地方。畢竟這不是一堂consultant的養成課程,而是企業接班人的訓練課程。午餐時跟我同組的法國女同學就問我,你們公司的supply chain是怎樣?我仔細想一想,我們這一行產業鏈好像沒那麼複雜,我某種程度上就是supplier啊(笑)。
策略分析本週會有兩個例子,分別是歐洲航空業(EU Airline Industry)以及米國戴爾(Dell)電腦,今天的課先介紹EU Airline Industry(令我想起那天在國泰班機上看到香港報紙,國泰航空實施兩萬名員工放無薪假,亞洲航空業情況恐怕也好不到哪去吧),EU Airline Industry策略分析範圍較廣,屬於產業分析的層次,比我我平常熟悉的顧客企業的策略分析又更加複雜。但這個案例有趣的地方在於剖析Airline Industry產業鏈,並且深入探討歐洲航空業整個不賺錢的原因出在value capture。
策略分析從value-based切入,分別探討value creation與value capture這兩個關鍵詞(感覺上是波特競爭分析的變形),以前工作上我們只分析value creation(“size” of the pie),很少觸及value capture(your “share” of the pie,競爭者,供給鏈,通路以及顧客),這倒是給了我一些啟發。關於產業層次的策略分析,如何建立一套完整的Framework,將顧客企業的導入並且分析,看起來很像是consultant會做的事情。今天的課只是一個開幕式,課程結束之前應該還有機會實際演練。
下午的課程比較輕鬆,David談到組織內的informal network(就是我們說的小團體),這堂課利用萊雅集團,法國某銀行的事例研究說明informal network的重要性。David說應該正面看待組織內的權力關係,聰明的老闆應該善用組織內的informal network來幫他做對的事情。很絕的是,以前我們說當某人不受經營者重用了,所以被打入冷凍庫…,但每天只要看公文蓋章,所有東西都只經過某人手裡卻不在此完成,但某人卻因此掌握全公司最重要的資訊流,往往可能成為informal network的狠角色。
根據David的研究,informal network最好是信賴(trusted ties)網絡而非友誼網絡(friendship network)。如何發現公司內部看不見的信賴網絡?方法是深入公司內部與員工實際訪談,讓每個關係的員工自行篩選信賴名單(員工互為名單候選人),繪製一張該公司組織的informal network,便可把關鍵員工(Betweenness/not popularity)挑出來。但這位關鍵員工很可能具有垂簾聽政的特質,可能不要求be promoted,但經營者如何利用並攏絡這名垂簾聽政的慈禧太后(我的疑問)?
這堂課引發同學熱烈舉手發言,有些歐洲同學底下都管七八十個,可謂該公司的中堅幹部,我對於管理下屬這件事情完全沒有概念,因為我從來沒有管過人,所以這堂課我完全沒辦法回饋。
透過David卡內基訓練,給經營層的啟示是,如何在不改變現有組織架構的情況下,善用informal network,然後get things done。(David老先生是道地的米國學院派,他的英文有些地方我實在有聽沒有懂,晚餐時有位在比利時公司擔任財務工作的法國同學向我坦承,David的講課有些地方他也聽得霧煞煞,我當場鬆了一口氣)
關於這裡的食物(圖片)。學校的午餐真是豐富,而且天氣晴朗,餐廳四面都是落地玻璃窗,採光良好,可以邊吃邊欣賞校園風景。
學校餐廳晚上不營業,晚餐必須自行解決。今晚同學們一起到「鎮上」用餐,隨便吃一盤(兩顆像獅子頭的雞肉塊,很軟的馬鈴薯泥,煮熟的綠豆,一杯柳橙汁)就要14歐,楓丹白露雖然是鄉下,物價可也沒比巴黎便宜(還好我在機場買了新東陽辣味牛肉乾可以暫時止飢)。
2009/4/21
Day01@INSEAD商學院短期留學
星期天清晨抵達巴黎戴高樂機場,出租車從北邊機場到東南邊的楓丹白露校區車程不到一個小時,但要價165歐,巴黎的物價天字一號高,連出租車也是。出租車師傅Xavier是車行最菜的員工,所以被派來星期天接機,這位高帥的法國年輕人說法國人星期天早上都在睡覺,沒人願意早起工作,言下之意是這165歐的高價只是剛剛好而已。
星期天早上完全沒有進入巴黎市區的風景,一路上都是集散倉庫,大巴黎外環鄉村景色真是美麗。如果我住在歐洲,大概每週都會想到鄉下度周末吧。出租車經過一片偌大的森林(真的很大,出租車程約20分鐘)之後才看到校園,出租車在學校宿舍門口停下,按了半天的門鈴,一位印度裔阿伯舍監姍姍來遲,用法語跟我解釋說,職員都還沒上班,他是保全兼舍監,Check In後這位阿伯竟然將一位新加坡同學的名牌遞給我,對法國阿伯來說,英文字拚起來奇怪發音的名牌他也懶得查對就隨便配對。後來索性就把我的名牌換成了Thomas Tseng。
逃去巴黎24小時初體驗,由於第一次邂逅巴黎,興奮感竟克服了時差,非常能夠適應巴黎晚上九點才天黑的生活作息,週一早帶著滿足的心情(據說課程開始後有被操死之虞,優先順序當然是先去巴黎)回到楓丹白露。從昨晚下榻的蒙馬特高地離開,本來想去聖心堂朝拜,但跟陽明山一樣陡呢,只好半途折回,回到楓丹白露必須在巴黎里昂車站(Le Gare de Lyon)換車,這車站感覺就是好萊塢搭起的車站片廠,高度採光性,陽光整個射進車站,巴黎就是巴黎,進城第一眼看到巴黎里昂車站,真的很歐洲也很巴黎。
週日傍晚Welcome Party之前規定於宿舍labby集合,那些在網路上附有照片的同學們一一現身,不愧是商務人士,一見面大家就拚命握手寒喧,各式各樣的英語腔調出籠,從自我介紹到工作領域,每個人來頭都不小,而且他們相信能夠被公司推薦參加此課程,都是公司未來的接班人(我的職業領域跟他們不同,所以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參觀校園之後一群人又晃到了教室,開始正式自我介紹。有三個問題依序回答,姓名(國籍),職稱(工作職責),以及說出在自己CV上沒有出現的兩件事情。回答千奇百怪,不喜歡讀書,喜歡旅行,老婆跟自己不同國籍…。同學組成當中,男女比例懸殊,但學校嚴格限定國籍必須分散(多數具有跨國工作背景,例如像我替日本公司工作的台灣人,或替美國eBay整頓德國與法國市場的奧地利人),歐洲國籍最多,其次是中東,再來才是亞洲。飛到歐洲來上課,第一次當弱勢族群,但期間若能獲得一些歐洲角度所帶來的刺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課程簡介,只是課表的延伸解釋,leading inside/outside,value creation/capture等抽象說法紛紛出籠,專攻IT技術與Supple Chain Management的班導師Enver(土耳其籍,長得真像達賴喇嘛)說現在可以不需要解釋太多,但保證三週過後一定讓我們銘記在心。
最妙的是晚上的飯局,我們這桌聊到為何要做事例研究?提出來的是一位業界經驗看起來很豐富也很跋扈的卡達籍同學(後來我才知道卡達首都不是杜拜,穆斯林教徒不喝酒,連到法國來都不能喝香檳…),根據這位公司很有錢的穆斯林主管同學說,每個人的領域不同,就某一事業領域的事例研究對他的幫助不大。我跟旁邊的渡邊同學(三菱商社)開始欣賞起這位穆斯林同學與西班牙講師Javier(我還以為他是中西混血呢,原來是巴塞隆納的純種西班牙人)的辯論,稍後穆斯林同學又丟出一個火球,關於woman leading power,在穆斯林國家根本就是空談。言下之意是他認為女人太過感情用事,無法做出正確決策,如果讓給女人管理公司一定會大亂(啼笑皆非)。
這顆火球丟出之後,荷蘭同學與法國同學立刻加入戰局,砲口一致對準穆斯林。但今天晚上我是outsider,開始欣賞起這樣的辯論。還好我們這桌沒有女同學,不然這位穆斯林同學可能會被晚餐的刀叉給分屍。
類似今晚的辯論往後一定還會持續進行。誠如Javier所言,不同國籍的各領域專業人士飛來這裡進行三週的腦力激盪,對於不同文化語言背景的同學,必須先將尊重放在前面,聽別人說完意見之後再提出自己的意見,不同的意見需要交換,商學院的講師充其量只是溝通的協調者,Give & Take之間的受益者,其實是同學們。我跟渡邊同學紛紛點頭稱是。
由於我的職業背景關係,這些同學的專業工作背景與經驗談,都是我的活生生事例研究個案,我擔心自己的英語還不夠好,投機取巧的方式是,先停看聽之後再發言。
2009/4/11
我的花生誌
香港人將Fashion稱作「花生」,這是我初次邂逅香港時尚雜誌的驚喜。當我讀到一個法國牌agnes b在香港IFC設置亞洲旗艦店並舉行「花生鮮」(Fashion Show)的活動報導,腦海中自動將「時尚雜誌」轉換成「花生誌」。

在東京留學期間,因為窮買不起花生誌,但都會在圖書館過乾癮,用日本語讀花生誌聽起來非常有sense,事實上我是日本國平(貧)民花生擁戴者,日本國設計給平(貧)民的商品在某種程度上已具備不少花生特質(講求細緻與匠人精神),但這些元素卻不怎麼受到日本國花生誌青睞,日本國坊間花生誌更愛將花生搞得over些,像是視覺劇場的遊戲,這些花生誌麻豆若出現在街頭,可能會嚇壞路人吧。但日本國花生誌編排得非常素雅,字型講究,去掉了花生誌的色彩效果,反而是一種深入編排的設計美學。日本國花生誌堅持該國特有的流行元素,對於外國花生元素的包容度就沒那麼高。

相反地,港製花生誌感覺就很中西合璧,充分散發出香港精神。西方的花生元素以中文出現時,香港花生誌通常就是一名花生的靈媒。香港花生誌很少會有亞洲限定的花生,亞洲人看西方的花生,所戴的眼鏡也如萬花筒般,巴黎米蘭東京紐約倫敦互相流通的花生世界。大多數港產花生誌都走厚重風格,甚至有一本花生誌開本更是大得嚇人,平常的手提包裝了此誌就休想再容得下別本。即便如此,我仍喜愛翻閱港產花生誌,在中文的世界裡,港產花生誌的廣告頁最精采也最有想像力,題材與內容與國際接軌,港產花生誌編輯的中文程度甚至不亞於文學誌,翻看港產花生誌其實是一件非常文藝青年的事情。

若提及台製花生誌,我就有點不知所措了。論排版功力比不上日本國花生誌,論內容充實度與資訊多元化不如港製花生誌,台製花生誌大多數都很空洞,與同期的港製花生誌比起來,商品資訊有所落差,廣告頁也不夠精采,難以激起像我這樣挑剔的讀者的想像力。雖然台製花生誌特色不彰,但台製的一些小開本設計生活誌的內容倒是非常有趣,每一個頁面都是一種創意提案的展現,重點是很便宜,一個便當錢就可以換一本,印製精美。設計生活誌一下子就風靡了全台灣,書店與便利店賣到缺貨的這一本更是非常神奇地令我想在每月出刊日就衝去書店買下它。但我實在有點擔心,很炫的刊物能夠存活多久?稀少的廣告頁必須支撐那麼寶貴的創意提案,同時又不能讓讀者覺得了無新意,編輯的腦細胞必須非常強悍。
我最常閱讀花生誌的地點是我家的浴室(浴室照明頗佳)。花生誌當然不是洗澡時閱讀,而是舒服地坐在馬桶上閱讀花生誌,炫麗的廣告頁與花生資訊瞬間在一個隔絕的明亮小空間內形成一個小宇宙。我在我家的浴室與國際接軌。再加上我的工作需要閱讀許多商業類書籍,在家閱讀花生誌顯然是一種想要與工作劃清界線的Off Show。
中文版花生誌太過厚重,帶著花生誌移動是很累人的事情(我是那種連筆電都不肯帶出門的懶人),直到最近我無意中才發現原來米國花生誌可以這麼輕薄,跟別國花生誌比起來,米國花生誌簡直跟iPod一樣炫,很容易可將花生帶出門(但我還在適應英語世界的花生)野餐。某世界知名花生誌米國版幾乎減少使用真人魔豆,魔豆變成了虛擬圖像的人物。
如果花生誌變成移動生活的一部份,確實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情,中文世界的花生誌為什麼還是潘金蓮的裹腳布呢。

在東京留學期間,因為窮買不起花生誌,但都會在圖書館過乾癮,用日本語讀花生誌聽起來非常有sense,事實上我是日本國平(貧)民花生擁戴者,日本國設計給平(貧)民的商品在某種程度上已具備不少花生特質(講求細緻與匠人精神),但這些元素卻不怎麼受到日本國花生誌青睞,日本國坊間花生誌更愛將花生搞得over些,像是視覺劇場的遊戲,這些花生誌麻豆若出現在街頭,可能會嚇壞路人吧。但日本國花生誌編排得非常素雅,字型講究,去掉了花生誌的色彩效果,反而是一種深入編排的設計美學。日本國花生誌堅持該國特有的流行元素,對於外國花生元素的包容度就沒那麼高。

相反地,港製花生誌感覺就很中西合璧,充分散發出香港精神。西方的花生元素以中文出現時,香港花生誌通常就是一名花生的靈媒。香港花生誌很少會有亞洲限定的花生,亞洲人看西方的花生,所戴的眼鏡也如萬花筒般,巴黎米蘭東京紐約倫敦互相流通的花生世界。大多數港產花生誌都走厚重風格,甚至有一本花生誌開本更是大得嚇人,平常的手提包裝了此誌就休想再容得下別本。即便如此,我仍喜愛翻閱港產花生誌,在中文的世界裡,港產花生誌的廣告頁最精采也最有想像力,題材與內容與國際接軌,港產花生誌編輯的中文程度甚至不亞於文學誌,翻看港產花生誌其實是一件非常文藝青年的事情。

若提及台製花生誌,我就有點不知所措了。論排版功力比不上日本國花生誌,論內容充實度與資訊多元化不如港製花生誌,台製花生誌大多數都很空洞,與同期的港製花生誌比起來,商品資訊有所落差,廣告頁也不夠精采,難以激起像我這樣挑剔的讀者的想像力。雖然台製花生誌特色不彰,但台製的一些小開本設計生活誌的內容倒是非常有趣,每一個頁面都是一種創意提案的展現,重點是很便宜,一個便當錢就可以換一本,印製精美。設計生活誌一下子就風靡了全台灣,書店與便利店賣到缺貨的這一本更是非常神奇地令我想在每月出刊日就衝去書店買下它。但我實在有點擔心,很炫的刊物能夠存活多久?稀少的廣告頁必須支撐那麼寶貴的創意提案,同時又不能讓讀者覺得了無新意,編輯的腦細胞必須非常強悍。
我最常閱讀花生誌的地點是我家的浴室(浴室照明頗佳)。花生誌當然不是洗澡時閱讀,而是舒服地坐在馬桶上閱讀花生誌,炫麗的廣告頁與花生資訊瞬間在一個隔絕的明亮小空間內形成一個小宇宙。我在我家的浴室與國際接軌。再加上我的工作需要閱讀許多商業類書籍,在家閱讀花生誌顯然是一種想要與工作劃清界線的Off Show。
中文版花生誌太過厚重,帶著花生誌移動是很累人的事情(我是那種連筆電都不肯帶出門的懶人),直到最近我無意中才發現原來米國花生誌可以這麼輕薄,跟別國花生誌比起來,米國花生誌簡直跟iPod一樣炫,很容易可將花生帶出門(但我還在適應英語世界的花生)野餐。某世界知名花生誌米國版幾乎減少使用真人魔豆,魔豆變成了虛擬圖像的人物。
如果花生誌變成移動生活的一部份,確實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情,中文世界的花生誌為什麼還是潘金蓮的裹腳布呢。
2009/2/22
出租車師傅@Shanghai
到過中國兩大城北京與廣州,這兩城市皆非我菜。人說上海的繁華為中國之最,周遭有些朋友也到了上海奮鬥。看電視劇出現的上海,都是現代化的風華絕代,黃埔外灘夜景被印在明信片上閃閃發亮,硬把香港的維多利亞港給比了下去,上海想取代香港的野心昭然若揭。
從台灣出發到上海的機票比到香港貴,即使兩城直航了,還是黃金票價,從台北直飛上海也不是夢,只要一個小半小時,已經抵達浦東機場。原本有計劃自費旅行到上海瞧瞧,想看看贏過北京與廣州的中國第一大城上海,跟香港究竟有何不同。
上週某案來得突然,與上海據點專案小組開會討論後,被指定飛上海公幹。於是心中暗自竊喜,終於可以不用出錢自己飛去上海了,而且可以住進傳說中的精品酒店(在地人稱酒店式公寓)JIA Shanghai。
由於本案牽涉範圍甚廣,我搭台商包機抵達深圳,前往東莞公幹完後再從深圳搭乘中國國內班機到上海。在深圳搭出租車時遇到麻煩,據說紅色出租車專跑關內,綠色出租車才跑關外,既然要出關就該搭綠色出租車,但機場交警明明就說紅綠皆可搭,在深圳若師傅敢拒載,被客人投訴將被吊銷執照。交警硬拿著攝相機攝影存證,指示我不必管顏色「上」了就是。紅色出租車師傅在我上車後破口大罵,然後把我丟在深圳與東莞之間的長安小鎮,要我再打當地綠色出租車到東莞市區。師傅語帶恐嚇又怕我去投訴的矛盾心理,使在資本主義長大並要求服務業精神的我感到啼笑皆非,在其他地方我肯定面紅耳赤跟師傅理論,但這裡是中國東莞的荒郊野外,只要他不搶我錢不把我載去賣,我啥都可以忍。
後來我轉搭當地綠色出租車,這出租車就完全不跳表,師傅說我要去的地方他很熟,然後就直接開價了。關於價錢,我只能妥協,但師傅為了省下過路費(他怕我不付過路費),偏偏不上高速公路要繞遠路,我看情況不妙,趕緊求他,時間比金錢寶貴,我當然可以付過路費(我的曼谷經驗告訴我,過路費是一定要幫師傅付的)。這師傅一路鼓吹我公幹完後應留在東莞享受漂亮小姐按摩的桑拿浴,還熱心推薦我去長安鎮上某家便宜又大碗的會所,我猜他是白天的出租車師傅兼晚上特種行業皮條客。
公幹完事後回程巧遇某熱心的台商經理人,他的公司租了一台九人座車,剛好可以再容我一人,回程順道送我到深圳機場,「出外靠朋友」有多麼重要。
一天內從華南到華東,上海航空班機的空櫥令我大開眼界,就發給你一個保麗龍盒以保鮮膜封包,拆開來有中國國產小包魷魚絲,花生豆以及開胃小菜與主食牛肉醬麵,雖說空櫥並非啥高貴事業,但保麗龍裝只會增加汙染,也把「在飛機上用餐」這件事情搞得胃口盡失。
飛機停了國內線的虹橋機場,從這裡看到一群黑壓壓的人在等出租車,時尚的上海在哪裡?外頭的陰雨天氣,機場前的建築跟廣州沒有兩樣,原來祖國的城市規劃都是一個樣。最令我感到吃驚的是,入夜後的上海跟廣州北京一樣黯淡無光,上海是否也想順應世界潮流「節能減碳」?「燈紅酒綠」這個形容詞根本就不適合這裡。晚上打出租車出門,我問師傅上海怎麼這麼暗?師傅說,除了一些特定的夜生活區域,基本上都是這麼暗,就算是夜生活場所,也有宵禁,凌晨兩點就要收攤。
我下榻的酒店位於上海高檔鬧區的南京路,這一帶的百貨公司早早就拉下鐵門,這條街的商店看起都很有歷史,所謂有「上海味道」,但那些街道的背後,有些民宅就成了暗巷,沒有路燈照樣有人走進去然後消失在夜的盡頭。我一度好奇想探路,但心中直發麻,於是停下了腳步,還是回到溫馨的精品酒店吧。
雨天的上海冷得要命,若不是走在鬧區主要幹道,鞋子肯定會沾上泥濘。若要怪上海路鋪得不好,寧可抱怨這種下雨的鬼天氣,才讓走路這件事情變得如此艱難。只要一下雨,就休想在上海的馬路上攔到出租車。就算你請酒店叫車,車也不見得會來,出租車在上海可是求過於供,搭車還得看師傅臉色。下雨天撐傘走路怕鞋髒,那就乖乖待在酒店別出門。
上海地鐵整個就像高雄捷運的翻版,雖然不老舊但很髒。從地鐵可觀看到上海人其實沒有想像中摩登,如果把素質用平均值來看,還有待加強呢。地鐵上上下下人擠人很麻煩,還是搭出租車吧。
上海出租車的師傅大多不跟你聊天(因為我是外地人?),反正你給他地址就行了,但偶爾也會出現特例。有位名叫白狼的師傅對我說,通常上海出租車討厭載短程(要是在深圳早就被投訴了),師傅看到手拿旅遊指南的人通常都會視而不見,深怕是遊客搞不清楚方向,這一趟就成了短程。這位白狼師傅年紀不大,但一副老成貌,吹噓自己能說八國語言,我當場考了他一下,原來其中一國的法語只會說「日安」(Bonjour),但他又補充說,日語是他的強項,我暗自竊笑,就不再繼續答腔了。白狼師傅送我到衡山路酒吧一條街途中,浪漫地唱起周杰倫的歌,是一整首歌呢,他說要不是今天感冒,肯定陪我繞一晚(咦?怪哉),但後來又補充說,出租車可以伴遊,想逛上海可包他的車,於是他抽出了一張名片遞給我。
驅車送我到上海市郊公幹的師傅年輕時從內地到上海當解放軍,後來就定居於此。師傅非常滿意上海的生活,偶爾也會去桑拿房找小姐,但他強調自己不是上海人,上海人勢利眼,會斤斤計較,兒子為了繼承家產與父母反目成仇對簿公堂的事情在上海是時有耳聞。不管這是不是真的,反正我只是過客,聽聽就好。
這次公幹,接觸最多的是這些出租車師傅,上海給我的感受並沒有那麼強烈。就算是我入住的高檔精品酒店,服務的觀念還有待改進。服務員不會因為你去上洗手間收走你的用餐杯盤而感到抱歉,磁浮列車的售票員覺得把車票與零錢丟到窗口是最快速的動作,這個城市缺少了一些待客的熱忱,上海仍是一個第三產業的工廠罷了。
「上海是一個不適合觀光的城市,」從浦東機場搭機離開前,我在寄給台北友人與同事的名信片中,寫了一些上海的壞話,這些名信片不曉得能不能平安抵達台灣?我有點擔心。
2009/2/1
Paris Syndrome
據說,「巴黎症候群(Paris Syndrome)」自2004年開始,正式變成精神醫學上的專有名詞。
「在某些日本人(尤其以女性居多)心目中,一生中必須到巴黎朝聖一次,懷著夢想來到巴黎,以為巴黎是媒體渲染的時尚之都,每位巴黎女人都是摩登麻豆,每位巴黎男人都是浪漫主義者…後來才發現巴黎處處是狗屎,巴黎人驕傲自大粗俗無禮,巴黎人對待外國人的態度重挫了日本人溫文有禮,有話不直言的溫吞民族性。這些懷有巴黎夢的日僑帶著一生積蓄來到花都,巴黎夢幻滅後又不肯輕易返回日本,只好求助當地心理醫生。」
「巴黎症候群」最初從Petit Dragon那邊聽說。Petit Dragon提醒尚未到過巴黎的我,千萬別對巴黎存有過多幻想,否則幻滅後果自行負責。Petit Dragon是電影社團的學弟,當年是外文系數一數二的「戲」花,不僅天資聰穎,對電影戲劇也有一番見地。當年社團夥伴因熱愛電影不約而同紛紛學習法語,法語狂熱份子名單中,也包括我與Petit Dragon。
我的法語學習因入伍服役而告中斷,退役後轉向日語學習,我與我的巴黎夢漸行漸遠。但以Petit Dragon為首的社團學弟妹們卻一直沒有放棄到巴黎朝聖的念頭,不用服役的學妹們先行到了巴黎當先鋒,經過10年光陰,有些人已學成歸國,有些人選擇留在巴黎工作。而Petit Dragon比較大器晚成,退伍後工作一陣子拿到公費獎學金後才飛到巴黎深造,目前我認識的昔日社團友人中,只剩Petit Dragon還在巴黎當一名純書生。
Petit Dragon上次返台參加學術研討會,昔日學生時代一群友人再聚首話當年,Petit Dragon儼然一副老巴黎的樣子,待在巴黎一些年,反而懷念台灣人事物。我還記得Petit Dragon一句名言:「巴黎像嘉義!」我不知道Petit Dragon為何拿嘉義類比巴黎,總之他的言下之意是,巴黎是一個慢得不得了的鄉下,不會是我這種摩登都會派的菜。
經Petit Dragon這麼一說,我懷疑自己可能也不小心罹患了「巴黎症候群」,而且是日本人傳染給我的。我一直有蒐集巴黎旅遊書的癖好,不是別的城市,就是巴黎。難道這是潛意識中對自己尚未完成的巴黎夢的補償?其實此癖養成也受日本人影響。留日期間,我在坊間書店翻過不少日本人寫的巴黎書,這些書已脫離了一般旅遊書層次,轉向更細緻的巴黎生活風格筆記與都市私散文,這些書五花八門地訴說著日本人如何以各種角度意淫巴黎,甚至還有出版社號稱專門出版「巴黎」主題書與文具。我經常購買的一種日系手帳,就偏執地以法語為主,母語日語為輔的文字視覺構成,手帳後頁還必須附上巴黎地下鐵地圖以及日常生活用語的法日對照表,才算具有正統性。
日本友人Tetsu的外祖母是日本傳統畫家,她一生的夢便是到巴黎習畫,年輕時由於經濟環境不允許,這夢想藏在Tetsu外祖母心中很多年,Tetsu外祖母65歲隻身來到巴黎,在蒙馬特租了一個小閣樓,孤獨的日本老太太便這樣開始她的海明威式晚年。這是我聽過一個很典型的日本人的巴黎夢。
日本人如此愛著巴黎,巴黎人是否能夠相同對待?這顯然是「巴黎症候群」的病因。來到巴黎的日僑因為說得一口不夠標準法語受到巴黎人刁難與冷嘲熱諷,浪漫花都的現實面竟然如此不堪,可憐的他們卻無力反擊,但說什麼也不肯再回到日本,因為巴黎是他們想逃離日本社會的一處wonderland。
對比於日本人的悶不吭聲,無力反擊,英國人的尖酸刻薄剛好派上用場。於歷史淵源,英法兩國是世仇,英國人對巴黎人的文化反擊可在Stephen Clarke成名作《A year in the Merde(中譯:巴黎,賽啦)》中一窺究竟。這位長年滯在巴黎的英國人寫的Merde(法語「狗屎」)系列,意外引起法國文壇的注意,這不是一部大堆頭文學作品,是一部反諷巴黎人自私,愚蠢,不文明諸多病態的幽默小品,我想這也很可能是治癒「巴黎症候群」的處方箋之一。而且讀了Paris Merde系列作品,對尚未到過巴黎的我而言,等於打了一劑預防針。
在異國都市待久了,總會有種愛恨交織的心態。當初慕名而來,隨著滯留時間拉長,對異國都市某部分的恨(或說厭惡)便露了骨。不管是英國人Stephen或台灣人Petit Dragon,或是當年書寫東京系列的我,應不易罹患「巴黎症候群」,我們皆透過書寫進行自我療癒。這才想到,當初我的書名應該仿效Stephen,取成《ダサイ東京(中譯:東京,賽啦)》,也許會賣得更好些。
話說回來,維持巴黎夢最好方法是保持距離。純粹當一個過客,巴黎在旅人心中依然美好,就像電影《Paris,je t’aime(巴黎,我愛你)》中最能觸動我心的某段由美國導演Alexander Payne執導的小品14e arrondissement所描述,美好的巴黎並非法國的首都,而是旅人心靈地圖的花都。
當然,我也有自己的巴黎感官地圖,我跟Petit Dragon約好,要結伴去電影中常出現的那個B字開頭的森林冒險,以及體驗清真寺的阿拉伯浴。光想到這個,我就開始興奮起來。
2009/1/31
府城Outsider@Tainan,Taiwan

我家住在府城外圍,但總向人說我來自府城,話一說出,便有人以羨慕眼光看我「台南啊,你是在古蹟堆裡長大的吧?」其實一點也不,府城外圍完全沒有古蹟,而是一堆甘蔗田。
如果將時光追溯到更早,我們家應該算是來自外縣市的移民。我在屏東鄉下沿海地區出生長大,我娘為了我的光明未來,決定孟母三遷,舉家遷徙到比較開化的娘家附近,讓我們家小孩接受更優良的教育環境。後來我們一家子便在府城外圍買屋定居,這個外圍地帶是府城的交通樞紐,都市化程度早與府城沒有兩樣,只是沒有百年古蹟與傳奇小吃,取而代之的是各式代工廠,大型量販店與汽車旅館,是一個非常勞工階級的郊區,與府城的氣質相去甚遠。
我從沒在府城內求學,中學時代是在府城外圍更遠的鄉下地方度過(如果拿府城比喻成北京城,我的中學應位於府城四環以外的地方了),所以我對府城的歷史古蹟氛圍完全沒有年少回憶當輔佐,只記得過年過節,與同學相約到進城,於電影院觀賞成龍主演的賀歲大片,於喧騰繁華一時的東帝士購物商場(現在已成廢墟)遊逛殺時間。
坦白說,我對府城完全沒有地域文化認同,更貼切地說,我是一個城外outsider,我有幾位好友來自府城(府城原住民),他們熟稔各式各樣小吃與府城歷史,他們住家或學校隔壁就是百年古蹟。但我完全不知道那些古蹟與小吃,這種無知的態度常惹來一陣譏笑,好像這是一種驕傲的城市認證,我是府城居民失格。
留日期間,我照樣向日本人介紹自己來自府城(若說來自府城外圍,就遜掉了,就好像住在京都外圍的日本人都會說自己是京都人)。然後他們會說:「那是台灣的京都!你看起來好有氣質」,也許日本人不了解,我身上沒有一絲府城味,府城人的緩慢氣質與教養是我難以忍受的,早在我脫離中學校園北上求學後,就知道自己百分百是摩登都市嚮往者。就算到日本國,我也非待在東京不可,理由是:花同樣學費,當然選擇比較符合自己本性的地方。
台灣與日本的親密關係,在府城的都市發展史上有一段纏綿期,當時府城出了許多地方仕紳,他們是我祖父母這一代,從小接受日本教育,他們大多家境富裕,日本戰敗後被送去日本留學,學成歸國後多成為地方執業醫生。跟他們比起來,我的哈日精神是隔代遺傳了(在我父母這一代,對於日本幾乎一無所知),漫步府城,依然可以嗅出強烈的懷日舊氛圍,成功大學的舊館建築與台灣文學館前身的市政府,便是日據時代遺留下來的建築實驗物件,對於我這建築門外漢來說,這些日本人在府城生根的實驗性作品,與我曾經留學過的東京大學本鄉校區系館簡直如出一輒,與我的畢業學校台灣大學也仿如姊妹。曾經一度當我走在東京大學校園,時間序列的魔幻性同時性地糾結著我,好似漫步在府城市區,又好似漫步在台北市徐州路的台大法學院,只有在那一刻,我才升起濃濃的鄉愁。
返國後我選擇在台北就業,一年難得有幾次返鄉探親,府城成了我與朋友約會的地方。Candy也住在府城外圍N環,但她每次都會開車來我家巷口接我到府城市區各式有名場所喝茶吃飯,然後再把我送去搭高鐵(高鐵台南站在府城外圍五環以外了)。Candy在台北念完大學後便返鄉執教鞭,天生善於理財早就是不靠男人的獨立新時代熟女,在我眼中,Candy的生活介於都市與鄉間,可以取得生活平衡。居住在都會,生活費昂貴,自然沒法存錢買屋,對比於都會清貧族的我,Candy做出不同的選擇,她省下租屋與昂貴生活費,便可存足國外旅遊基金,即使不住台北,從就業後便每年擬定出國計畫,玩遍世界各大都市,與國際接軌,Candy去過的國際都市中有很多是我仍在預習階段。
除了平常的簡訊連絡,與Candy見面聊天交換生活意見,漸漸變成我返鄉的重頭戲。Candy總是儘量滿足我的需求,每次更換約會地點,讓我也能漸漸體會府城居民的消費文化,搖下車窗,靜靜欣賞陽光灑在府城的市區,一間又一間別緻的茶館或咖啡館,夾雜於百年古蹟與小吃店之間,形成一幅流動的饗宴。
停下車,我跟Candy到著名的府城沙卡里巴小吃街,吃擔仔麵,芋頭糕,蒸肉圓,土魠魚羹。小吃店的招牌好似用一種手寫漆製成,如果是我主編Lonely Planet台灣版,我肯定選用這樣的相片當封面。
完成小吃巡禮,前往高鐵站途中,看著鄰座專心駕車的Candy側臉,有那麼一瞬間,我開始幻想,如果有機會放慢自己的腳步,在府城住上一陣子,必定賞心悅目吧。但從城外走入城內,真正成為一名府城人,並不容易。我必須先戒掉不良的夜生活習慣,放棄許多既有的生活選項,將欲望減到最低。
2009/1/2
夜行彌敦道@Koowloon,Hong Kong
「彌敦道自北至南貫穿太子(旺角)和尖沙嘴,沿途包括地標及建築計有半島酒店、重慶大廈、九龍公園、九龍清真寺暨伊斯蘭中心,東英大廈等,是九龍市中心的大動脈。彌敦道上店舖林立,大型廣告牌縱橫交錯,交通車水馬龍,時刻都是熙熙攘攘」
旅遊書上這樣介紹彌敦道(Nathan Road)。
以往幾次公幹,多下榻九龍半島尖沙嘴,只在彌敦道起頭一帶活動,下榻酒店離海港城不遠,搭香港小輪到港島遊憩最為方便,萬萬沒想到彌敦道是條貫穿九龍半島的動脈。
2008年夏天,與密友葛瑞絲初次香港雙人行,棄港島逛九龍,趁機多觸及了彌敦道一些,但最遠也只到美麗華商場,那裡是我添購日本優牌(Uniqlo)的必經之處。之前我與葛瑞絲把美麗華商場逛翻,雖沒港島IFC與銅鑼灣Time Square來得貴氣新潮,但美麗華商場提供了一個方便購物管道,除了日本優牌,我啥都沒買。
本來約好與葛瑞絲再遊香港,哪知葛瑞絲提前返回加拿大執教鞭去,留我一人再次遊港。與葛瑞絲無法成行的約定延伸出自己的2009跨年計畫,獨自赴港。
這次香港跨年之旅,我嘗試與以往不同的旅行風格,當了真實的背包客。這衝動來自於某個典故:有次公幹下榻於尖沙嘴九龍酒店,對面就是背包客口耳相傳的重慶大廈(也是王家衛電影《重慶森林》取景地),日本友人Kazu那時恰好從東京到香港貧窮旅行,邀我到他下榻的重慶大廈一勘究竟。重慶大廈最令我吃驚的便是與一群黑漆漆的人們搭直升梯,在密閉空間裡的幾秒鐘面面相覷,好像被恐怖份子夾持。
彌敦道的起頭不乏如半島酒店,喜來登酒店等高級場所,但緊鄰喜來登酒店的重慶大廈一帶,聚集了來自中東,印度與東南亞的勞工。而且大部分是非法滯港的黑工,據說以日付費住賓館也比在外租樓便宜。一群來自世界各國的背包客與黑工齊聚一堂,同在一棟大樓進出,這也是重慶大廈被外人嘖嘖稱奇的原因。
香港的高樓從外表無法判斷內裡,等真正入內後才見識得出。這內裡的亂象是國際都會的一面,沒這些證據,香港絕不可能成為國際都會。某些人眼中的天堂可能是其他人眼中的地獄,道理正是如此。
雖然當時我對Kazu說:「重慶大廈太可怕了,打死我也不住這地方。」但事實是,香港寸土寸金,像樣一點的酒店得付出更高代價,若非公幹,若非跟旅行團,自助旅行的最好選擇,也只能是藏身在重慶大廈內的這些不知名的賓館,況且賓館座落的地點就是非常鬧區,彌敦道兩旁。這種賓館文化,應是香港一大特色,藏身大樓內的賓館不計其數,光是彌敦道上探出頭來的小招牌就如螞蟻雄兵爬滿整棟樓,這種令人眼花撩亂的大樓亂象在台灣可是難得一見。
出發前一晚,我特地打了長途電話到東京給Kazu,宣告我即將在彌敦道上的賓館跨年,Kazu反過來譏笑我一番:「記得當時年紀小,少爺也有落難的一天啊。」 自從上次倉促的香港一面,就再也沒與Kazu碰頭,這次我決意下榻賓館,倒傳承了Kazu先輩走過的足跡。
雖然機票日期已成定局,住宿事宜我仍遲疑,每晚下班後極盡上網之能事,希望能獲得像樣酒店的折扣資訊,但很顯然不可能。出發前一晚,終於向賓館投降(本想嘗試桑拿房過夜,但香港爆發桑拿房浴巾病毒事件,因此打消念頭。另外,根據網路資訊,全港桑拿幾乎淪為「骨樓」,感覺很淫,可不像首爾的桑拿房是普天同慶闔家光臨的正當休憩場所),抵港首晚下榻的賓館,就在重慶大廈隔壁的美麗都大廈,彌敦道58號。
這家賓館的實際狀況與網路廣告形象完全不符,但我早有了心理準備。門口是位英語流暢的北姑負責坐鎮指揮,一位菲律賓妹負責check in。光看門面我就有點錯愕,還沒反應過來,北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開完收據要我直接付現。
賓館入住價格跟黑市匯率一樣天天浮動,猜想我直接從賓館官網預訂就是貴了一些,後面等著check in的洋人睜大眼睛看我付現後議論紛紛。
每晚五百港元以上的賓館算是高價位,雖然空間狹小但設備與燈光氣氛還挺舒適,浴室只能如廁無法沖澡卻是遺憾,靈機一動我拿起國際通行的加州健身中心會員卡到對街的尖沙嘴會館登記,完成跑步機訓練後再趁機沖澡。賓館供應熱水澡時間有其限制,沒健身卡的房客只得去附近的桑拿房洗熱水澡。沒想到這張健身中心會員卡倒替我省了不少麻煩呢。
夜晚沿著彌敦道,從尖沙嘴一路步行到旺角。透過香港民宿網站預訂的一間民宿也在旺角彌敦道上,心想也許一路往前走去就能找到明晚的落腳處。旺角這民宿房價格比賓館便宜快要一半,令我頭皮開始發麻,我絕對相信寸土寸金炒樓成精的香港,住宿房況永遠與租金成正比。雖然電話中的人說這民宿整修過並且保證乾淨清潔,但我總以為自己運氣不可能這麼好。既來之則安之,反正一晚很快就過了。
還沒走到旺角彌敦道735號金輪大廈(民宿住址),已被沿途夜景吸引,果真是車水馬龍的不夜城。雙層巴士來回呼嘯,彌敦道進入油麻地後開始變得暈黃,街頭的報攤開始出現女優鹹溼與猛男同志雜誌,芬蘭浴桑拿醒目招牌層層疊疊從新舊大樓內探出頭來,很難想像那麼多不相干的人們擠在一棟樓內,購物雪拚,吃喝跳舞,辦公寫字,按摩性交,高密度複合式的香港大樓,令人嘆為觀止。彌敦道沿途有一些非常吸引人的茶餐廳與甜品店,走累了就進去喝杯凍奶茶或品嘗一碗燉奶,望著透明玻璃外的熙來攘往。
一條彌敦道,瞬間讓我明白香港的繁華並非一天造成。城市的生命力在此大道上一覽無遺。彌敦道有別於港島皇后大道與軒尼詩道,彌敦道屬於背包客,外國黑工,賣淫北姑,以及一切香港製造的精彩亂象,也是香港的罪惡淵藪。
2008年最後一晚,自加州健身中心旺角會館洗浴後,吃完旺角某家茶餐廳的辣雞翅車仔炒麵,許留山出品的楊枝布丁甜品,我在彌敦道金輪大廈1樓工寮型民宿內倒數計時。
從沒在工寮過夜的我,望著天花板的水電管線哭笑不得,開窗伸頭彷彿就能撞見彌敦道飛馳而過的雙層巴士,如此近距離地觀看彌敦道。民宿床上的棉被枕頭只能敬而遠之,用羽毛連頭身外套裹住自己的身體與頭部,慢慢地躺下,在床上練習瑜伽五加一呼吸法,淺淺地睡去,當晚心中異常平靜。
2009年首日,一大早我便起身離開民宿,趕往港鐵旺角站準備火速返國。港鐵出口處正巧碰見一拖著行李箱的高壯印度青年問路,劈頭就問我:「請問哪裡可找到便宜賓館?」我將昨晚下榻的民宿住址給了他,然後想到Kazu傳遞給我的甚麼東西,在此一刻我也傳給了這位渴求觀看香港的印度青年。
「往前走幾步路就到了!」我向這位眼睛很大的印度青年神祕地眨了眼。希望他今晚就住在我睡過的房間,循著房間的氣味找到屬於他的彌敦道。
2008/12/20
Boutique Hotel@Tokyo,Ginza
所謂Boutique Hotel是金融危機前興起的旅行革命,在這波經濟低潮來襲前,消費者被教育成應該多花一點錢來寵愛自己。精品酒店以不輸五星級高檔酒店的入住價格崛起,訴求懂得創造不同體驗美感的消費者。按照這說法,精品與平價實難畫上等號。
以前我們太習慣旅遊公幹住在以星級作為評等的酒店,住在制式設計只以人數為主體的房間(頂多床型變化:單人床雙人床,King Size Queen Size),忽略了我們出門在外也需要一個魔幻但接近日常生活的房間。
我常覺得,精品酒店的房間就是自己房間的「魔幻版」,不見得需要「豪華」,有時「豪華」反而離我很遠,對眼前即將陪伴我一個或者更多夜晚的地方產生某種程度的疏離。精品酒店設計的房間有品味配對,屬於房間與旅人的化學變化,從酒店大堂開始便能細細體會。
請睜開眼睛,照此方式巡禮:櫃台人員的儀表,大堂的沙發椅與天花板,餐廳的餐具與桌椅,健身房的鏡面,電梯的安全設計,甚至是手中握著的那張塑膠門房卡,這一切都會透露訊息,精品酒店以一種姿態歡迎旅人。精品酒店將酒店公設節省下來補貼給房間,對於疲累一天後想享受靜謐獨處時光的旅人來說,是聰明的概念。
再怎麼說酒店還是旅店,永遠不可能是旅人的家,但賓至如歸的獨一無二,卻是精品酒店可以打動人心的方法。進入房間,便可察覺房間的氛圍是否讓人鍾情,靜態擺飾會突然跳躍起來,一只吹風機的擺設,乾溼分離浴室的採光,即便連信封信紙這樣的小文具也會開始對你展示個性,洗髮精沐浴乳向另類品牌看齊,精品酒店肯定花很多功夫過濾適合他們格調的品牌,而非追隨主流酒店採用的品牌,這也是個性的酒店。
我不願意承認精品酒店只是一種行銷手法,區隔以前就存在的渡假或商務酒店。當入住到一家令我感到舒服精緻的酒店,我在洗手台,淋浴間看到自己房間的縮影,我在小物布置與瓶瓶罐罐中發現自己的生活風格。
拜數次公幹之賜,漸漸培養了我對精品酒店的認識與品味。設計感太強烈的精品酒店我並不那麼喜歡,反而對極簡主義風格的精品酒店情有獨鍾。該有的東西不能少,多餘東西不必給。只要有錢,想入住一晚貴得離譜的精品酒店比比皆是,但我比較在意的還是平民化精品酒店的樣貌。
我住過曼谷,香港的精品酒店,曼谷那一家Pullman太大,大到我不知如何一個人與偌大空間獨處。香港那一家棉登酒店在鬧區地段,雖然標榜實惠價格,精簡到不行,感覺只是一個乾淨有格調的「探親房」。台灣國內號稱的精品酒店除了台北地區,我也幾乎都入住體驗過了,只能說台灣的精品酒店仍在進化中,服務人員素質與附近的交通動線是很大的問題。後來我才明白,精品酒店跟戀人一樣難尋,一見鍾情的機率少之又少。
至少到目前為止,我最愛的精品酒店是東京銀座Remm。這家日本連鎖精品酒店大堂旁是MUJI餐廳,對面是寶塚劇院,周邊是有樂町與銀座大街, 再走過去一點是日比谷公園,Remm幾乎與有樂町的氣質連在一起。
在我入住期間,House keeping很識相地避開我。韓國人M君來到我房間,褪去身上所有名牌後,只穿一條CK四角內褲在房間內刷牙洗臉看電視,一副從容自得貌;日本人慶一君來參觀時,我用酒店附贈的茶包泡了玫瑰花茶,他喝完後竟躺在按摩椅上舒服地睡著。我覺得這房間應該是屬於他們的。
下次我想入住位於港島皇后大道西的仁民飯店。屬於舊香港氛圍的皇后大道西,充滿極簡主義與東方禪意的精品酒店,這樣的組合實在非常吸引人。

Image Photo from:http://www.hoteljen.com/rooms/zh-hant
原刊:上海《旅游情报》2009年5月號
2008/11/30
Swimming Pool@Singapore
冬日下高雄公幹,在高捷車廂內遇見新加坡人問路,讓我想起,去年在新加坡,這件事情。
問路的人名喚Leon,比我年長幾歲,在新加坡政府機構工作,因想把年假清掉(當他用Sin-glish說「clear-la」,我完全有聽沒有懂…),所以隻身來台旅行。Leon搭港龍航空於香港轉機後抵達高雄,打算從南台灣開始玩起,去了高雄澄清湖與西子灣,明天計畫上阿里山,終點站是台北。
我常在台北捷運上聽見港仔的廣東腔,但新加坡人混在台北捷運裡,倒是很難被揪出,因為新加坡人的中文有南洋腔,會以為來自馬來西亞,新加坡人的台語跟台灣人說的幾乎沒有兩樣,會以為是南部來的同胞,但獨特的Sin-glish倒是一枚正字標記。
去年因公幹關係,南進新加坡,如把公幹也當旅行里程計算,到新加坡這件事情將我的世界版圖又向外擴展,具象徵性意義。公幹讓我在新加坡待超過一星期,那是很熱帶的地方,從機場到市區的道路景觀,就像巨大的熱帶植物園,乾淨整齊清潔,我所理解的新加坡與眾人傳誦的新加坡,並無兩樣。
我跟著已在新加坡住過幾年的同事跑行程,摩登具設計感的寫字樓,完全看不見一片紙屑的公園綠地,會噴水的獅子頭,流槤造型劇院,超級六星級酒店Fullerton,好吃的林志源豬肉乾與海南雞飯,乾淨得不像話的中國城,當地人最愛的高島屋地下美食街,規範在鐵皮屋底下的夜市小吃,變裝酒吧的人妖秀,以及人來人往的Orchard Road,從這些片段大概就可拼湊出我的新加坡印象。
我與Leon走出捷運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將不久前剛看完范文芳主演,一部諷刺新加坡政府部門的電影《我在政府部門的日子》說給Leon聽。電影裡中英(新加坡式英文)台語廣東話交雜,甚至有時馬來話也會現身,雖說政府部門規定說英語,但私下政府部門內的小團體以各種語言各自表述,互相鬥爭。Leon補充說,我們新加坡政府的公務員是面試而非考試。政府就跟企業一樣,可以自行選定適合人選。
後來我又跟Leon討論到,新加坡政府規定,「35歲以前沒有結婚的公民不能買樓」,Leon笑說沒意見,一副順民貌。新加坡政府有些規定若放在台灣,肯定會被人民抗議丟雞蛋。聽到我說「丟雞蛋」,Leon無法感同身受,直說台灣社會真的太嚇人了。
身在新加坡卻不喜歡熱帶氣候的人,大概也離不開新加坡吧。就像一身黝黑的Leon說起自己天生怕熱,但他仍離不開新加坡,甚至選擇了很穩定的政府部門工作,那是一個太富裕的社會,而且公務員薪資可比咱們台灣公務員高很多呢。
新加坡對我而言,永遠都是那麼規矩,但跟日本的規矩又有不同。日本人的規矩其實是表面的,文化深層的束縛,所以台灣老一輩的人才批評日本人「有禮無體」,日本人心中想的永遠不會攤在陽光下,這點是很多老外對日本人很傷腦筋的地方。但新加坡人的規矩幾乎是無思想的順民,政府說一套底下就跟進,沒有太多意見與想法,所以接受了35歲以前單身不得買樓的褫奪人權規定。也許新加坡人與政府確實很努力提升國家水平,重商主義的小而美政府令世界稱羨,但奇怪的是,教育完全西化的新加坡人,就是缺少了那麼一點有個性的批判。但也許是這樣,我反而欣賞起Leon的溫文儒雅。
雖然我沒有那麼愛新加坡,但去年在新加坡下榻的酒店卻給我一種南洋魔幻寫實風情。低矮白色南洋小屋造型的客房當中有一個小泳池,打開陽台就可看見,因為只有兩階的高度,就算從陽台跳下來也能毫髮無傷。可以站在低矮陽台上近距離偷窺別人游泳,當然也會被對面戶偷窺。
每日公幹結束後,我都會跳入泳池暢游一番,整個泳池完全沒有人,好像我的私人小池。四周環繞著熱帶棕梠樹,這個泳池,令我具體地想到法國鬼才導演歐容(Francois Ozon)的《池畔謀殺案(Swimming Pool)》情節,去年在新加坡,這段短期滯在的記憶,在酒店湛藍的泳池上波光粼粼,現在閉上眼睛,我仍可感受到泳池的水溫,經涼風吹拂後樹影搖曳的清涼效果。
2008/11/15
一年之初@Beijing
儘管北京奧運熱潮已過,我仍不時想起2008年初在北京跨年的事情。
必須承認我不喜歡北京,不管是市容,飲食,以及交通,對比於我所居住的台北,真是天壤之別。雖然不喜歡北京,但我卻也找不出討厭北京的理由,北京雖然土氣了些,但北京人卻是我非常喜歡的大粗,對北京人來說,南方的男人都是娘娘腔。
但選錯了季節到北京,是我此次旅行的唯一遺憾。
記得前一年我是在曼谷跨年,那個年跨得有點莫名奇妙,天氣太熱了,一點情調也沒有。在台灣穿上外套大衣,圈上圍巾倒數的情景,在曼谷變得有點看夏日花火的感覺,特別是那次曼谷市區發生爆炸案,上了新聞頭條,人在曼谷的我完全不知情。
過境香港,搭往北京的飛機上,空廚還賞了一條雀巢牌雪糕,機艙內吃起雪糕的感覺真不賴。雪糕(也許是毒奶製成)在我體內融化後,北京也到了。
雖然住過緯度與北京相近的東京,但東京的冬天是冷,不至於冷到零下六度。北京的冷真刺骨,這才領略了所謂大陸型氣候的厲害。該慶幸我在北京跨年那幾天,北京早已下過一場大雪,后海都結成了冰。要是碰上大雪,連踏出賓館一步都很難。
關於此次北京之行,是我旅行經驗史上最有計畫的一次,連地陪都找到了。車車是我這次北京之行的地陪,MSN上我們溝通了快一個月, 幫我把下榻的賓館全部搞定,還特地趕來接機。一下機,車車便帶了一件渾厚鐵灰色大衣給我披上,那大衣的顏色就是整座城市的顏色。
下榻的賓館在二環的東城,聽說是三星但未掛牌。這房間等同香港的「探親房」,門牆均薄,好像用力一撞就會給撞破了。房內供應暖器,浴室還算乾淨,但熱水流細小,在天寒地凍中洗澡並非享受,而是苦差事。賓館入住者複雜,車車可是盡責的護花使者,一直在我耳邊告誡:記住,千萬別跟不熟的人搭乘同一班電梯。車車擔心我會被搶。
首都何其大,聽說從二環搭地鐵到五環,少說也要一個小時以上。擁擠老舊地鐵車廂內臭氣沖天,北方人冬天不洗澡是家常便飯吶,我也只能入境隨俗。這時車車執意站在我後面把風。車車擔心我的錢包會被摸走(但錢包被層層包裹於兩件厚重大衣內呢)。
車車住在離我賓館不遠的南鑼鼓巷,這是一條著名的觀光胡同,據說胡錦濤的女兒也住在胡同裡。這胡同的唯一示範公廁打破北京落後的謠言,乾淨得令人咋舌。但附近的咖啡館與家庭餐館的客人全得依賴這個公廁,大冷天從室內走到室外上中間一條溝的公廁,屁股凍到差點開花結冰。
車車不放心我,又怕我無聊,所以我待在北京的幾天,車車帶著他那台戴爾巨無霸筆電進駐到我賓館房內,車車其實很好打發,只要有地方上網,就能安頓下來。
小我十歲的山東煙台青年車車到北京上大學,學的是英文專科,常在北京洋人圈打轉,英文自然溜得很。車車熱中投資,每天都在巨無霸電腦面前操兵演練期貨市場,網路是新世代共通的語言。
北京年輕人也時尚泡咖啡館上網,別小看那些老舊外觀的南鑼鼓巷內,每家咖啡館都附有無線上網服務,但北京的咖啡館時興美式咖啡,想要喝杯加牛奶的拿鐵,得上星巴克。
由於天冷,在北京幾乎都是午后才出門,然後又得在太陽下山之前趕緊回賓館歇息,每天我都跟車車到南鑼鼓巷一家叫做鑼鼓的家庭飯館吃飯,最難忘的一餐飯是炒豬腸配上兩碗白米飯,飽飯後再到斜對面的喜鵲喝咖啡,想要大解小解就到喜鵲對面的公廁,如果太冷想泡澡,出了街口就有一家桑拿房,晚上有東北黑道出沒,車車要我跟著他別在桑拿房亂闖。生活機能都在一條南鑼鼓巷,只在除夕夜蒞臨傳說中的大董烤鴨店,近在咫尺的天安門與紫禁城都不想去,以打迪方式繞場長安大街,到此一遊。
後來我也靠著自己的觀察,發現原來喜鵲的服務員是童工,從農村上來北京討飯吃。他們身穿黑衣牛仔褲,從不跟客人攀談,沒事做的時候,就在吧台下面玩著彈珠遊戲。我偷偷跟車車說了這個秘密,車車笑說,我真的嗅到北京味了。
2008/11/9
我們所愛的香港@InterContinental Hong Kong
有次到香港公幹,在機場書店發現林夕寫了一本《我所愛的香港》,內容令我吃驚。我對林夕還停留在天后王菲的御用歌詞作者的印象,沒想到這本書批露了林夕對香港社會的愛恨情仇,明顯可以讀出林夕的政治立場。
聽王菲的歌,林夕的詞是有點禪味的東洋風,但在《我所愛的香港》,林夕寫起尖銳的社評,像革命起義的草莽英雄。滯港期間,我在灣仔三聯書店翻閱到林夕,才知他已是頭戴棒球帽的香港歐吉桑,跟都會型男定義相去甚遠,但接近作家形象。
回到香港話題,香港的亂,令我非常著迷。對比於新加坡的秩序,香港有趣多了。我同甫從加拿大回台度假的密友葛瑞絲說起「我所愛的香港」,兩人之間共鳴頗多。葛瑞絲當年在台灣國會當助理,曾隨委員出團香港訪問,那是她唯一的香港經驗,聽說我在香港幾次的公幹經驗,葛瑞絲對香港開始感到興趣。
與葛瑞絲的香港行,是我頭一次以旅行名義到香港。2008年夏天我利用社內暑假,安排了廣州→香港→曼谷的一週間小旅行,葛瑞絲在我滯港期間從台北飛過來會合。我們在香港共度兩晚,一同分攤住宿費昂貴的香港酒店。
在我滯留廣州的那一晚,葛瑞絲從網路上預訂了九龍半島天后附近「探親房」,與王家衛《重慶森林》出現的「重慶大廈」如出一輒,的士大哥聽說我們來自台灣,便將天后這一帶形容成台北「華西街」。於老舊大廈內薄薄一片牆隔起來的「探親房」非常香港味,外表簡陋但浴室乾淨簡單,反正看在便宜分上就住了。由於樓下是桑拿房,進出的份子複雜(挺像香港電影情節),房東會以保護房客安全為己任。
葛瑞絲冒險犯難精神不減當年(學生時代的我們可是所上驚世駭俗的一對「亡命假鴛鴦」),晚上去逛廟口,傳說中的廟口大少沒見到,卻見識到八國聯軍的妓女個體戶。的士大哥說的「華西街」原來指的是這個意思。
人在國外久了,草根性大長,學生時代摩登前衛的葛瑞絲,經過七八年的北美移民文化薰陶,開始欣賞起華人文化之美。在香港的我們也不是每天都黏在一起,這樣的旅行會很累,有些我壓根都沒想過也不想去的地方,葛瑞絲就一個人去。晚上我們躺在很極簡的精品酒店床上,我敷著面膜,葛瑞絲在牆壁上練習抬腳,一起分享當日旅行心得。香港啟發了葛瑞絲的移民經驗與我的海外留學與公幹經驗,海闊天空地發散出去又收斂回台灣。我們非常認真地拿以前學過的文化研究,把台灣與香港做出嚴然的比對。
葛瑞絲移民加拿大一去就是七八年,幾乎與台灣朋友斷絕聯繫,也沒有機會回台灣。在香港旅行的三天兩夜,時光彷彿又回到學生時代,那彼此分享秘密無所不談的我們。香港很小,正因為彈丸之地,我們才對住過的地方走過的路吃過的餐廳留下深刻印象。在那家九龍公園附近的澳門餐廳內,我們吃了最豐盛的一頓香港午晚餐。「我所愛的香港」這個主題,從我的嘴裡過度到了葛瑞絲嘴裡,變成了「我們所愛的香港」。
離港當天,我即將飛往曼谷渡假,葛瑞絲則前往新界參觀傳說中有名的古祠堂。我們在九龍站吃著大家樂的烤鴨便當,感覺兩人的香港旅程尚未結束,下次有機會還要再來。至於我們為何如此愛著香港,現在仍然當它是兩人之間的秘密,不與人說。
2008/11/8
Keep Cool

秋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心血來潮突然很想要一個保冷瓶,因為冷飲可以隨身攜帶就不用擔心紙杯冒出的水滴。
健身房大多數會員使用朔膠水壺,上面還印有「California」字樣,顯然是入會贈品。冷水瓶需要區異,這區異不是商品市場區隔,而是我每天運動時的一種身分象徵,就好像健身房置物櫃的鎖頭,偶爾有幾個是別具心裁的不同。我也曾經考慮將那個刻板鎖頭換掉,但這念頭還在腦海中沒付諸行動,結果優先順位就被保冷瓶給強佔了。
又聽前陣子從加拿大回國考察的密友葛瑞絲說,北美電車與巴士,幾乎人手一瓶保溫保冷瓶,移動中也可細細品嘗咖啡香,正宗北美上班族標記。
早在葛瑞絲說法出現之前,那個流線造型具有時尚感的保冷瓶在我心中儼然成形,我想到一幕英文課時老師從銀色保溫瓶內倒出濃濃熱巧克力的場景。來自蘇格蘭的高迪老師說,這熱巧克力是他的台灣太太特地熬的,喝了上課才有精神。Home Made飲品倒入銀色金屬保溫瓶中,不知不覺有了神奇的魔法。保溫瓶提供了「將老婆的愛心慢慢品嘗」的心理性滿足,這可是紙杯所無法取代的。
我雖沒有賢慧內助親手熬製的濃濃熱巧克力,但我仍拿著保冷瓶到家附近轉角的咖啡吧,請他們幫我特製一杯冰拿鐵,我帶著保冷瓶到健身房晨跑,順便享用早晨的咖啡。果然有沉澱心情的效果。午餐過後我也帶著保冷瓶到公司附近的茶舖,請他們幫我特製一杯少糖台式綠茶,下午一邊工作一邊品嘗對味的綠茶,保冷瓶內還殘留著冰塊,鏗鏘作響,保冷瓶的保冷效果可見一斑。
根據我的購物經驗,通常會下手買的情況有兩種,一為本來就在我腦海中建構好的物體系,經過功能,尺寸與顏色確認後,就會走上街頭搜尋。一為商品本身具有強烈吸引力,與商品觸目的瞬間,便一見鍾情,就是想要買下它,這種情況的代表品類通常以服裝居多。
老實說,台灣的購物環境很少會有一見鍾情的購物衝動,因此大大減少了我在台北買衣的機會。我想很大的原因在於在,台灣購物不比東京與香港,受到櫥窗陳列商品的五感刺激機會較少,在台北能否覓得自己滿意的商品,有時要靠運氣。
先驗性商品概念在我腦中的物體系形成,屬於感官範疇,雖然我不是商品設計者,但我想我應該當個聰明的消費者,將自身的需求反芻到商品概念,接下來就看我跟哪一個設計師/品牌心有靈犀了。通常我還會利用充分的相關商品資訊加減商品功能,由於我崇尚極簡主義,「當保冷便不能保溫」的兩難命題出現,我很快便能做出取捨。
我想到某個專售北歐商品的網站應該會有我要的東西。果然上網不到幾分鐘,便找到了接近心目中保冷瓶概念的真實商品。看了一下網路訂購價,小小掙扎了一下,還是結了帳。
看到實體物之後,倒也沒有後悔,只是發現尺寸比我想像中大了一號呢,只好安慰自己這是北歐人尺寸,換成小日本的設計,尺寸肯定能再縮小。
2008/4/5
SSamzie St@Seoul
首爾仁寺洞有個SSamzie St,是我首次造訪首爾時,與River約會的地方。
那是一個類似台北紅樓創意市集的創意藝廊,群聚了一些尚未成名的韓國年輕設計師所開設的店鋪,以及適合年輕情侶約會的頂樓小公園與各式創意料理。九月微涼的夜晚,在SSamzie St頂樓還可看見皎潔月光。
我對首爾非常陌生,大部分來自語言的恐懼。雖然人家說會日語的人學起韓語應該事半功倍,但看著圈圈棒棒符號發音就特別難倒了我(日本字跟韓國字的長相,差了十萬八千里)。SSamzie St一樓牆貼滿了圈圈棒棒,我是一個字也不認得,River說那是年輕設計師們的店鋪案內。
SSamzie St外觀有點像以前東京表參道的同潤館公寓,灰泥外牆爬滿了藤蔓,隱藏在仁寺洞鬧區內,是一般遊客很容易遺漏的秘密基地。後來River悄悄告訴我,貼在牆上的圈圈棒棒當中,有一些符號排列組合後,就是他的名字。原來River也是SSamzie St內的一份子。
那晚River在頂樓對著月亮說,即將開始自己的網路事業,親手設計的衣服跟飾品都會印上自己的名字。嗯,就是那幾個我認不出來發不出音的圈圈棒棒。
前幾天我客串一次「西門町王子」,首次參觀紅樓創意市集,又想到SSamzie St。對比起來,紅樓有點冷清,好像西門町人潮就是進不來,不知哪裡出了問題。還有,紅樓創意市集沒有天井,看不見皎潔月光。
年輕設計師來這裡像假日兼差,有人早在網拍或地攤闖出名氣,名片上一定秀出個人網拍網址。有人把紅樓當成面交地點,省得為了幾百元小物,還得跑到捷運站與人面交。
我問過幾位坐鎮店內的設計師,他們完全沒聽過首爾有類似之地。也許我們的政府官員有天心血來潮到國外取經,不假思考便在西門町複製了一個SSamzie St。
有人覺得紅樓太冷清,寧可繼續過著跑捷運站面交,跑給警察追的地攤修羅場。有人誠實告訴我,不會做我想要的那種「擬PRADA」尼龍防水包,因為那種包的拉鍊縫製太過複雜。
那是一個類似台北紅樓創意市集的創意藝廊,群聚了一些尚未成名的韓國年輕設計師所開設的店鋪,以及適合年輕情侶約會的頂樓小公園與各式創意料理。九月微涼的夜晚,在SSamzie St頂樓還可看見皎潔月光。
我對首爾非常陌生,大部分來自語言的恐懼。雖然人家說會日語的人學起韓語應該事半功倍,但看著圈圈棒棒符號發音就特別難倒了我(日本字跟韓國字的長相,差了十萬八千里)。SSamzie St一樓牆貼滿了圈圈棒棒,我是一個字也不認得,River說那是年輕設計師們的店鋪案內。
SSamzie St外觀有點像以前東京表參道的同潤館公寓,灰泥外牆爬滿了藤蔓,隱藏在仁寺洞鬧區內,是一般遊客很容易遺漏的秘密基地。後來River悄悄告訴我,貼在牆上的圈圈棒棒當中,有一些符號排列組合後,就是他的名字。原來River也是SSamzie St內的一份子。
那晚River在頂樓對著月亮說,即將開始自己的網路事業,親手設計的衣服跟飾品都會印上自己的名字。嗯,就是那幾個我認不出來發不出音的圈圈棒棒。
前幾天我客串一次「西門町王子」,首次參觀紅樓創意市集,又想到SSamzie St。對比起來,紅樓有點冷清,好像西門町人潮就是進不來,不知哪裡出了問題。還有,紅樓創意市集沒有天井,看不見皎潔月光。
年輕設計師來這裡像假日兼差,有人早在網拍或地攤闖出名氣,名片上一定秀出個人網拍網址。有人把紅樓當成面交地點,省得為了幾百元小物,還得跑到捷運站與人面交。
我問過幾位坐鎮店內的設計師,他們完全沒聽過首爾有類似之地。也許我們的政府官員有天心血來潮到國外取經,不假思考便在西門町複製了一個SSamzie St。
有人覺得紅樓太冷清,寧可繼續過著跑捷運站面交,跑給警察追的地攤修羅場。有人誠實告訴我,不會做我想要的那種「擬PRADA」尼龍防水包,因為那種包的拉鍊縫製太過複雜。
給他們魚不如教他們如何釣魚。我想到那晚River對著月亮說話的豪氣干雲,SSamzie St許了River設計創業的希望,而我終究只是一名看不懂圈圈棒棒的過客。
2008/3/9
單身獨居者的外食生活
我的住處緊鄰台大後花園商圈,圈內商店似乎只做學生的生意,身為上班族的我平日通常無法準時下班,加上到健身中心做完瑜伽之後再進行覓食,這一帶鐵定一無所獲,商圈內的店家早早就收攤了。
以前住在東京留學,也學日本人吃咖哩。和風咖哩調味包陪我度過困頓留學時期,咖哩包對習慣外食的人來說真是再方便不過了。日本國超市販售的香噴噴微波白米飯則是咖哩包的最佳拍檔。
在東京的鬧區有一些便宜壽司店,儘管日本便利商店體系也販售壽司,但壽司不像咖哩適合微波,壽司必須當場嚐鮮才能吃出味道。原本我是不碰生食的,既然到了日本國就入境隨俗吧。普羅壽司店以旋轉為主以盤計價,因為表姑外遇的約會場合通常選在壽司店,我也因此有機會去吃高檔單點壽司。
邊吃壽司邊幫埋單的日本歐吉桑口譯表姑的虛情假意,邊吃壽司邊調情是表姑處理外遇的模式。每次吃高檔壽司我總是很忙,在普羅壽司店就比較輕鬆,因為大多跟日本朋友或窮留學生朋友一起享用,吃飽後打嗝的氣味,都是一陣又一陣鮮魚味。
返台後,咖哩調味包與壽司我漸行漸遠。因為台灣的夜市小吃更有魅力選擇性更多,對外食的人來說真是一大福音。當你問真正的老外,台灣有甚麼好?相信大多數老外會告訴你,台灣有夜市真好。
外食常與單身生活連在一起,當然都會區內自己做飯給自己吃的單身獨居者應該也不少。但對平日已被工作操到天昏地暗的人來說,要再分心思考當晚菜單,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習慣外食的人租屋或買屋時,貪的也許不是生活品質而是生活機能。吃能夠成就一個人對住的容忍度,因為出門走幾步路就有夜市或小吃街,不用花很多錢就能吃到熱騰騰的食物,是件多麼幸福的事啊!要是住進偏僻的山邊豪宅,雖有社區巴士與游泳池,有電梯大廈,你還得習慣假日開車到量飯店進行大採購。單身獨居者逛大賣場,想來是很悽涼的畫面。
量飯店從來沒為單身獨居者設想過,別說大賣場量飯店了,連超市都不曾留意過單身獨居者的處境,殺價殺到天天最低價,不過就是薄利多銷策略。但明明你就只想買一罐可樂,這些店舖都要你買三罐可樂才給折扣。
依賴外食是因為單身獨居的緣故,但其實有些單身獨居者喜歡自己開伙,光是準備一人份食材就非常麻煩。因此更多像我這樣又懶又怕麻煩的單身獨居者會傾向外食。
看來看去 只有便利超商的微波食品給單身者帶來福利。吃微波食品偏又令我無法有飽足感。微波之後的菜色看起來沒有光澤,視覺上不怎麼享受。對我而言,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跟速食店一樣,都是沒有選擇時的選擇。只有深夜肚子實在餓得受不了,又不想走太遠覓食時,便利商店的微波食物才會成為選擇。
根據報導指出,台灣外食人口有增加的趨勢。都會區的三餐老是吃外面「老外」族群應該不少。外食普及的現象不需要深刻的數字分析,用肉眼也可輕易觀察出來。尤其是台灣公司行號,員工中午流行訂便當。每次公司負責張羅午餐的助理美眉晃到我面前問要不要訂便當時,我都得猶豫再三。千萬囑咐助理美眉一定要挑戰新菜單喔。可是全公司中午吃便當的不只我一人,我喜歡的新菜單不見得別人喜歡,中午的便當菜色經常是多數決的結果。有時我極度厭倦了多數決的暴力,每週總有那麼一次,會想走出辦公室尋食。
長年外食的結果,幾乎已經忘記媽媽作菜的味道了。過年返鄉品嚐媽媽做的菜,忍不住要嫌東嫌西,竟惹得媽媽不悅,敗壞全家晚餐的氣氛。媽媽臭著臉指著我鼻子說:「外面的野花總是香。」
像我這樣挑嘴的人似乎很適合外食,不僅挑剔食物的美味,也挑剔店家的服務。雖然我的老闆糾正我說,外食產業已被歸類為服務業而非製造業,但我一直認為外食還是得回歸食物基本面。某些生意異常好的傳統外食店家,老闆都是晚娘面孔的,沒位置要你等 ,你為了圖美味也得繼續等。相反地,有些店家服務雖好,但是不好吃的口碑一傳出,打死我也不想再去第二次。
從南部回到台北,大過年又濕又冷的天氣,外出覓食雖然不太容易,在台北總也餓不死。 索性走出門覓食起來。
我在這家平價連鎖壽司店門前猶豫許久,才決定踏進去。
這家壽司店剛推出時確實聲名大噪,一兩年前我還算他們的常客,但吃了一陣子覺得難吃便離棄了。就算喊出每盤均一價只要台幣三十元,其實價格與東京普羅壽司店相當,也不算便宜。被我離棄的主要原因是菜單問題。壽司的精神是舖在上面那一層生魚片,如果處理不好,整盤全毀。
又濕又冷的過年假期,儘管再挑剔外食如我,也會想給這家外觀看起來明亮乾淨的連鎖平價壽司店一個機會。店舖內裝與外裝在這樣一個濕冷的雨夜打動了我的心(而且他們請了黑澀會美眉來賣壽司,少女壽司讓壽司吧有了鮮豔的色彩感)。
喝上一杯小有魚腥味的招牌味噌湯,吃上幾盤生魚片壽司,對於入口味道已經不再抗拒如前。我依然懷疑這是味蕾錯覺,因為早在一兩年前我就已經不太光顧了,時間性的味蕾疲乏。
任何曾經被我離棄的外食都有機會鹹魚翻身,特別是在我沒有選擇餘地的時候,就會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2007/9/9
首爾Man貨@Seoul
變成上班族後,社內年度暑假成為我唯一享受單人旅行的出口,一年就這麼一次,用完就沒有。
當我用手機簡訊向親朋好友發布「今年暑假要到首爾旅行」,接到不少抗議聲浪。「韓國男臉肉餅,韓國女人臉整形」、「去首爾不如去東京」等諸如此類的建議。
我非哈韓族,從來沒認真看完任何一部韓劇(完全認不出大長今女主角李英愛的臉),韓國帥哥明星臉對我來說,除了韓流四大天王稍能辨識,其他個個長得極其相似,當然也是一個都不認識,還有,留學東京期間我很自豪跟一些外國人交手過,但獨缺韓國人。
我對韓國理解只有皮毛,但多年前全智賢領銜主演的電影「觸不到的戀人(Il Mare)」以及鬼才導演金基德的系列作品讓我驚豔,韓定食更是我的最愛,這是我突然心血來潮選擇到首爾的原因。
出發前一天我到坊間大型書店翻閱首爾旅遊指南,躺在隔壁書櫃的日本旅遊指南一籮筐,關於首爾的旅遊書屈指可數。比起日本,台灣人對韓國的理解恐怕跟我一樣少。在書店找資訊的過程,使我更堅定一探首爾的決心,儘管週遭親朋好友對韓國印象普遍不佳(對比日本),至少我可以花最少預算親自感受首爾。
坊間旅遊指南無法滿足我,索性求助網路,赫然發現網路上相關中文資訊也不多,反倒是日本人對首爾津津樂道,近幾年到首爾觀光的日本人增多,取代了香港與台北,首爾成為日本人三天兩夜小旅行的熱門城市據點。東京飛首爾,機加酒的費用便宜過東京飛台北。但日本人對韓國的理解也是從2002年世界盃足球賽之後才開始,加上韓劇天王「勇伯」席捲全亞洲,日本主婦朝聖團更為韓國觀光帶來可觀收入。
搭乘利木津巴士從仁川機場緩緩接近首爾市區,高樓聳立的景象並不多見,集中了全韓國四分之一人口的大都會首爾,不像東京圓環狀發散後的具體而微,高高低低的丘陵地形使首爾大得有點霸氣,巴士行經途中,時時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錯覺。
即使沒到過首爾,從韓劇也能看得出來,首爾的街道模式像極了東京。明洞就是澀谷,梨泰院就是六本木,東大門市場就是上野美國横,鐘路就是新宿。放眼望去皆是韓語招牌,沒有漢字的國度看起來更有異國情調,光是看鬧區招牌,永遠不會知道葫蘆裡賣了什麼藥,如果看得懂日語或許會帶來一些小便利,首爾為了服侍大批湧入日本觀光客,有些地區看板還會加註日語。
平常日首爾地鐵空空蕩蕩,地鐵內部新舊交替,處處留有縫隙,實在很難想像號稱一千兩百萬人口的大都市,地鐵線路密集跟東京有得比,但每日於地鐵川流人潮卻沒想像中多,好像大家一下班便想回家,不在外頭遊蕩。週末夜晚即便在鐘路街一帶,也看不見如新宿般不夜城景象。
像我這樣的日韓歷史門外漢,看到韓國宗廟與日本神宮,根本無法說出異同,但我卻很容易可以分辨日本臉與韓國臉。首爾男是出了名的「Man」,一臉看起很嚴肅,臉部線條僵硬全身充滿暴戾之氣,搭地鐵時總不敢再多瞄他們一眼,深怕招來凶煞目光。
首爾男穿衣不講究細節,夏天不愛穿長袖襯衫打領帶,雖然緯度與東京差不多,穿衣模式卻接近台北與香港。搭地鐵的日本上班族男人常會用手帕拭汗,首爾男似乎沒有這種習慣。在首爾工作一年多的美國青年史密斯告訴我︰「首爾Man貨看起來雖然凶狠,其實不然,因為你不是他們的兄弟。」
週五傍晚,我坐在梨泰院一家連鎖咖啡舘前等River,他是唯一能夠帶我進入首爾Man貨世界的韓國人。River與網路上照片看起來幾乎沒有差別,當他開口說英文,突然覺得首爾已張開雙臂歡迎我。
初抵首爾那晚,臨時放棄入住已預約的背包客旅館。一頓韓定食過後,決定親自體驗傳說中的「汗蒸幕」韓國三溫暖,過夜費比背包客旅館便宜。男女席地而睡的韓國式三溫暖真是令我大開眼界,在首爾鬧區每走幾步路就會看見標示有「冒出地熱」標誌的場所,便是可以過夜的地方。
家族,戀人手牽手一起來過夜,洗完三溫暖可進入食堂大快朵頤,再入窯洞來個「汗蒸幕」,嫌全身冒汗不夠,可到健身房再戰一回合,再下樓沖澡,跟心愛的人抱在一起席地而睡。豪華一點的韓國三溫暖幾乎都有大會堂,大螢幕電視放送新聞與娛樂節目,換裝後大家都是囚犯,準備過一晚集體生活。韓國三溫暖內的男女互動極為自然,也不特意將女性圈在某區域內,反正大會堂之下都是乾淨原木地板,向櫃檯拿條毛毯,墊子與枕頭,隨處可躺平。這種過夜地方乾淨舒適又豪華,真是跌破我眼鏡,年輕情侶跟老夫老妻一齊躺平睡在隔壁發出細微呻吟,對首度光臨的我來說,不習慣還很難入睡呢!
「因為首爾太大了,花車錢回家不如選擇在三溫暖過夜。」River吃著冷麵細心為我解開cultural shock之謎。River抽煙喝酒,是真正的首爾Man貨,但北方溫帶人種皮膚特白特好,誰說Man貨一定得黑,首爾Man貨肩膀寬又高大,不折不扣的北方種馬,傳說的「白馬」王子。不只River,連River的死黨,死黨的死黨,個個都是首爾Man貨。
仁寺洞一帶是River帶我感受首爾之夜的第一站,傳統韓國市集其實為觀光客打造,一些精緻喫茶店都來不及光顧就讓River拉到附近的酒吧,坐在他的死黨們面前陪笑(因為我一句韓語也不會說)。
這一帶的酒吧處處都是Man貨,從頭到尾看不到有人比著蓮花指或雙聲帶,也沒冒出半隻盛裝嬌豔的孔雀,Man貨多半牛仔褲Polo衫,中規中矩鮮少看到戴歪帽的嘻哈族,River說嘻哈族不討首爾Man貨的喜歡。Man貨上台唱卡拉OK,唱到悲歌也不肯「變聲」,總會瀟灑地堅持將最後一個尾音唱完。
酒吧外頭一整條街,露天屋台聚集了一堆Man貨,彼此稱兄道弟喝酒吃泡菜,據說首爾鮮少下雨,天氣好的週末夜晚,Man貨都不進酒吧,坦蕩蕩在露天屋台暢聊一整晚。這個晚上,放眼望去都是首爾Man貨,首爾女人離奇地全消失在這條街上,被逐出這條街。
「首爾有些地方可專程看女人喔。」準備環遊世界一週的東京青年慎也在海鮮鍋下肚後突然向我提出邀請。結束三年上班族生活,二十六歲的慎也決定放逐自己,搭機環遊世界的第一站是首爾。
搭乘首爾一號線在清涼里站下車,走出地鐵,下過雨的週末夜晚微涼。藏在樂天大樓後的透明玻璃櫥窗打著粉紅色的燈,慎也興奮地打量櫥窗中每位身材姣好妙齡少女。「東京的價格是首爾的六倍,而且首爾的姿色實在不輸東京。」慎也為每一個櫥窗的上空比基尼妙齡女郎打分數,我卻聽見,每個櫥窗都會說嬌滴滴的日語。
「糟糕,每個櫥窗的分數都好高喔!」興奮緊張冒汗的慎不知所措地對我說。今晚過後,慎也就要從小孩登大人了。陪慎也繞了一圈後,我提醒他注意安全,聽說首爾女愛整形,還有,小心人妖喔。
離開首爾的清晨,再度經過首爾Man貨聚集的露天屋台街,記起River交代過,離開首爾前要給他打電話,並霸道地希望我喊他「兄」。
2007/6/20
吃在廣州@GuangZhou
中國第三大城廣州總是向外地人昭告:吃在廣州。過境香港抵達廣州,一路吃來,終於體會這句話的真諦。
粵菜乃港料理之菁華,硬要將粵港料理活活拆散,實在困難。廣東人亦習慣飲茶,茶餐廳並非香港獨有,廣州市區每走幾步路,就能看到烘培坊與茶餐廳,只不過比起香港的豔光四射,廣州的倒像是村姑了。
吃在廣州,但可不包括粵菜以外的西式料理。我下榻的廣州花園酒店內,對面的廣州友誼商店街,盡是高檔名牌。花園路上則是洋食連鎖店天下,整條花園路充滿尿騷味,尿騷味從下水道直直冒出,陣陣撲鼻而來。花園路旁的洋食連鎖店是我在廣州公幹的食源。但這附近低檔速食店,中檔披薩店,高檔義大利菜,待我全部掃完,發現全都不如粵菜來得便宜美味。也許廣州人只擅長家鄉粵菜,無心於外來洋料理。但根據某項中國消費者調查研究,由於歷史因素,很早就門戶洞開的廣州人的外來接受度比上海與北京都來得高,對洋食卻未「究極」。
之前我從未到過中國,日本女同事打趣說,日本商業界流傳一句話,外國女性在廣州講手機時必須靠壁,以免被搶。這幅畫面實在爆笑,想像一下廣州的外國女人們排排靠璧站講手機的畫面吧。但真到了廣州,治安其實沒有這樣惡劣,這一切皆是大和民族天生的「心配相」。
一起公幹的同僚也是第一次光臨中國。對廣州飲食比我更神經質。連麥當勞的飲料都不敢點,擔心廣州水質不安全。我站在點餐櫃檯小猶豫一下,全球化速食連鎖企業這時便突顯價值,一切的信任皆來自全球化。小小地吸允了一口可樂,突然想到下水道的尿騷水經過化學處理後,變成速食店飲料的可怕畫面。
大家都說吃在廣州,說廣州人講究吃食,從粵菜道地小炒褒飯褒湯吃出的精華,令人驚豔。驅車離開市區,隨便找間附有停車位的大型酒樓,貌似台灣鄉間省縣道沿線的山產海產店,大辣辣地辦桌吃看看便能體會粵菜的魔力。有些郊區酒樓更是先進,學起日本餐廳啟用擬像模型,建構粵菜色香味。第一天我們驅車到佛山市郊工業區進行訪廠,中午沒地方吃飯,請開車師傅引薦。師傅雖是廣州人,也從沒到過這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佛山郊區,何況這裡是傳說中SARS的發源地。一行人在餐桌前靜默,師傅說先用熱茶洗碗盤杯筷,然後一起向鄉間酒樓的衛生挑戰。
整整十個工作天的中午,透過熱茶洗碗盤杯筷的儀式,挑戰了廣東省各大郊區酒樓,每家酒樓的粵菜大同小異,原本堅持忌吃海鮮,後來竟為不起眼的粵菜破了戒。粵菜的褒湯是令我舉雙手投降的主因。這湯是如何褒成?明明是熱湯,卻帶著清涼甘醇。沉澱在褒湯裡的藥草枝節已無法理會,總之就是好喝開胃。喝褒湯變成每日公幹行程最重要的大事。早上喝星巴克的拿鐵咖啡覺得「政治不正確」,因為這裡是廣州,沒有人跟你比賽喝咖啡。如不喝下一碗熱騰騰的甘醇清涼褒湯,整個下午就沒有力氣公幹。
到廣州主要是公幹,以廣州為據點,進行每日千里迢迢的訪廠大作戰。正因每日驅車進出廣州城,舟車勞累後方才明白廣州的「廣」,上了高架橋,上了高速公路,遠離廣州市區後,簡直就是美國公路電影情節。
如果自費旅行,打死我都不會選擇公路旅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感覺真是一種折磨。一切訪廠行動,不管再遠,都必得在天黑以前設法結束,否則高速公路上完全沒有路燈,只能摸黑停在路邊小解大解。開車的師傅說,廣東已算中國最發達的一省,如果到了更內陸,鄉村農民的生活,與工業區工人生活型態相距更大。沿海因工資較高,廣東省紡織廠的工人穿著還算得體,工人一週六天在廣東郊區偏遠的紡織廠內,替世界知名品牌廠商生產衣服。一件國際品牌成衣的全球經濟之旅,廣東是一個中間點,從美國漂洋過海而來的棉花等生產原料,在廣東紡織廠內進行加工縫製,工人的血汗賦予成衣靈肉,只差沒貼上國際品牌標籤罷了。
回到廣州市區,晚餐過後,我神經質地晃到街上的服裝店,瞧瞧那些在中國內地銷售的成衣品牌旗下的成衣,質量與設計大多粗糙,即使便宜就可入手,也沒法激起我的消費慾,我對買衣有一些堅持。經過這次公幹,對於國際時尚品牌如何進行全球化佈局,生產與獲利,並無超出我的理解範圍,同樣是成衣,國際品牌能夠勝出的關鍵,在於對衣的sense。
公幹結束,決定搭兩個小時的廣九直通車過境香港。從廣州回到香港,瞬間的落差非常大,好像從地獄翻身到天堂。香港的購物經驗讓我感到快樂,那些在廣東郊區紡織廠的成衣,離開生父母懷抱,回到地球另一端養父母身邊,被貼上純正認養標籤,進而離開高貴的養父母膝下,抵達香港中環精品店內,開始展演自身魅力,與出身地跟血統無涉,是認養標籤決定了成衣魅力。
走在香港中環國際金融購物中心,覺得香港其實是另一件廣東製造的成衣,香港的養父母是昔日的大英帝國。就算如此,也不必非得拿廣州跟香港比。與其比較兩城市的差異性,不如說兩城市血濃於水的糾結,最可驗證的,就是粵料理。自廣東傳承過來的粵菜精神在香港發揚光大,全世界的人都跑來香港品嘗粵菜,香港粵菜當然精緻,但也貴得要命。
村姑雖不善打扮,但我在荒郊野外求生存的公幹期間,村姑褒的湯給予的慰安依然實在,就算吃下傳說中精緻的香港粵料理,仍久久無法忘懷村姑的好。
2007/6/10
新部屋
夏天來臨之前,終於搬離食衣住行生活依存的師大商圈。對我來說,似乎是揮別過去,邁向新生活的里程碑。我會這樣說,是有隱情的。
其實,我的處境絕非信義房屋廣告所描述的那種生活智障嬌嬌女,與同居男朋友分手後還得委託房屋仲介商找屋。經濟獨立後我也沒跟誰同居過,一個人住是我的習慣,保有私人空間的最後防線。而且,我找屋的速度快狠準,套句行銷學中消費者行為分析的術語,我乃屬「衝動型消費」,正因如此,通常一年契約簽下後,三個月不到就會開始後悔。
在台北市搬來搬去,是我的命運。前中年期不存錢買屋,我正是無殼蝸牛單身清貧族的最佳寫照。我的一些上班族朋友因SARS得福,當年買到超低價屋,最近房市看漲,他們皆暗爽。SARS襲台時,我還在東京過著窮困留學生活,存錢在台北市買屋,是連想都沒想過的事情。
學生時期的我對師大商圈就很熟悉。雖然我所屬大學在師大附近,但老覺得師大商圈比公館商圈更適合我。人與地的屬性左右了我對「住」的思維,忘了生活品質這項關鍵要素。偏偏師大商圈的屋又舊又窄又貴,屋主大多是公教人員與大學教授,操著台灣國語腔在電話那頭說,師大商圈房價居高不跌,是全大安區之冠,而且也要濾房客呢。房產價格轉嫁到租金,看似合理,但對租屋者來說,除外食與交通的便利性,屋內的品質通常都被忽略。
一些友人勸我乾脆搬離市區,到縣內覓屋。縣的屋況比市區好,租金約莫市區半價。住新店的友人說,不到六千台幣就能租到大坪高格調雅房;住中永和的友人說,電梯大廈獨立套房含管理費不超過一萬台幣,幸運一點還有大廈專屬游泳池與健身房,何苦天天下班後到東區健身中心人擠人。
但我實在討厭長時間通勤,目前沒考慮過機車代步。在東京住過的人都清楚,騎機車通勤的上班族是台北的特有文化,偏偏我沒有這習慣,不管夏天或冬天,大老遠從縣到市的中心上班,總是很疲勞。
既然捷運開通了,縣到市的距離應該縮短了才是。但台北捷運通勤網沒有想像中密集,比方說,從師大商圈出發(捷運淡水線台電大樓站或古亭站)到我目前上班地點(敦化北路),必須以淡水線轉板南線再轉公車,不然也得先搭公車轉木柵線再走路十多分鐘。而且台北市捷運之間的轉乘必得上窮碧落下黃泉,尖峰時間人擠人,通勤實在辛苦。
以上所說,都是兩年來當了普通上班族的親身經驗。把時間拉回兩年多前,剛從東京返台的我想趕緊安定下來,花一個晚上時間看屋便決定了住處,羅斯福路巷子的晉江街。這棟公寓專租外國人,頂樓加蓋的巨大空間內隔了十多間雅房,附加一超大型客廳跟一間大浴室。陪我看屋的友人說,我真是中邪了才決定住這裡,友人嗤之以鼻地說,這是一間鬼影幢幢的陰森公寓。我那時的想法是,跟來台老外一起生活,也算特殊經驗吧,我喜歡異文化交流啊。但這些老外險些跌破我眼鏡,有整天用電話與人吵架的埃及小子,有每晚帶不同台灣女回來做愛的義大利風流鬼,有到廟裡拿符裝飾房間到二二八公園四處找人學氣功的法國阿姨,還有一群平常沉默不語喝起酒來卻以頭撞牆亂摔東西的蒙古落魄人。家居生活的刺激還不夠,那時我在內湖科學園區上班,通勤是搭捷運轉公車,單次就要一個小時。這鬼地方我住了一年又三個月,本來是一年契約,起住三個月後中途換到冷氣房,房東凹我另起契約。
受夠了吵雜環境,去年夏天越過羅斯福路,我搬到對面的浦成街,根據屋主陳述,這是一棟獨門獨戶的英格蘭風小木屋。屋主不僅是劍橋博士更是編故事高手,買地自建的英格蘭風小木屋,不但迷你,含上層夾板閣樓,竟可隔成六間。雖號稱套房,浴室離我夢寐以求的標準有一段距離,窄得像設置在工寮的移動公廁,隔音設備超級濫,得自己花錢去勝利百貨買門板專用隔音條,否則對面房間室友的喃喃自語都會聽見。這屋是一樓靠巷,對面舊屋新建的工人們每早六點鐘準時蹲在我床邊窗口抽煙閒聊,害我清晨起床陷入憂鬱,氣到不行打電話投訴北市環保局。
這些令人抓狂的事都是入住後發生。仔細檢討當時失手租下的原因,一來想趕緊搬離之前的鬼地方,二來是我對師大商圈的迷思。這屋雖是套房,整體空間卻比之前的雅房更窄,因有閣樓夾層,天花板也異常的低,入住不到三個月我便又後悔了。
今年夏天,一年契約到期,我的耐性也到了極限,非搬不可!搬家之前,我在師大商圈附近看過一些屋,「舊窄貴」是其特色,吃了一年的夜市外食,好吃叫得出名字的店真是少之又少,住在夜市附近會幸福嗎?倒也未必。
兩次慘痛經驗,令我開始思索生活品質的代價這類嚴肅的經濟學問題,制定出新屋目標。為貫徹LOHAS主張,我需要一間安靜的屋,有寬敞浴室與足夠空間可以舖上瑜伽墊,睡前來個小伸展。
之前的屋,套房起價接近一萬台幣,現在我花比這高一點的價格找到新屋。新屋不在師大商圈,落在科技大樓旁的安靜小巷,離台大辛亥路校門很近。往後通勤只需搭乘木柵線花十分鐘便能抵達南京東路站。繞了一大圈,原來離以前系館最近的地方才是天堂啊,至少目前我是這樣認為。
兩次租屋經驗破除了我對師大商圈的迷思,下判斷也較為理性,但我天生就是「一見鍾情」的「衝動型消費」,新屋其實也是第一眼就決定,因為乾濕分離的浴室讓我動了心。
其實,我的處境絕非信義房屋廣告所描述的那種生活智障嬌嬌女,與同居男朋友分手後還得委託房屋仲介商找屋。經濟獨立後我也沒跟誰同居過,一個人住是我的習慣,保有私人空間的最後防線。而且,我找屋的速度快狠準,套句行銷學中消費者行為分析的術語,我乃屬「衝動型消費」,正因如此,通常一年契約簽下後,三個月不到就會開始後悔。
在台北市搬來搬去,是我的命運。前中年期不存錢買屋,我正是無殼蝸牛單身清貧族的最佳寫照。我的一些上班族朋友因SARS得福,當年買到超低價屋,最近房市看漲,他們皆暗爽。SARS襲台時,我還在東京過著窮困留學生活,存錢在台北市買屋,是連想都沒想過的事情。
學生時期的我對師大商圈就很熟悉。雖然我所屬大學在師大附近,但老覺得師大商圈比公館商圈更適合我。人與地的屬性左右了我對「住」的思維,忘了生活品質這項關鍵要素。偏偏師大商圈的屋又舊又窄又貴,屋主大多是公教人員與大學教授,操著台灣國語腔在電話那頭說,師大商圈房價居高不跌,是全大安區之冠,而且也要濾房客呢。房產價格轉嫁到租金,看似合理,但對租屋者來說,除外食與交通的便利性,屋內的品質通常都被忽略。
一些友人勸我乾脆搬離市區,到縣內覓屋。縣的屋況比市區好,租金約莫市區半價。住新店的友人說,不到六千台幣就能租到大坪高格調雅房;住中永和的友人說,電梯大廈獨立套房含管理費不超過一萬台幣,幸運一點還有大廈專屬游泳池與健身房,何苦天天下班後到東區健身中心人擠人。
但我實在討厭長時間通勤,目前沒考慮過機車代步。在東京住過的人都清楚,騎機車通勤的上班族是台北的特有文化,偏偏我沒有這習慣,不管夏天或冬天,大老遠從縣到市的中心上班,總是很疲勞。
既然捷運開通了,縣到市的距離應該縮短了才是。但台北捷運通勤網沒有想像中密集,比方說,從師大商圈出發(捷運淡水線台電大樓站或古亭站)到我目前上班地點(敦化北路),必須以淡水線轉板南線再轉公車,不然也得先搭公車轉木柵線再走路十多分鐘。而且台北市捷運之間的轉乘必得上窮碧落下黃泉,尖峰時間人擠人,通勤實在辛苦。
以上所說,都是兩年來當了普通上班族的親身經驗。把時間拉回兩年多前,剛從東京返台的我想趕緊安定下來,花一個晚上時間看屋便決定了住處,羅斯福路巷子的晉江街。這棟公寓專租外國人,頂樓加蓋的巨大空間內隔了十多間雅房,附加一超大型客廳跟一間大浴室。陪我看屋的友人說,我真是中邪了才決定住這裡,友人嗤之以鼻地說,這是一間鬼影幢幢的陰森公寓。我那時的想法是,跟來台老外一起生活,也算特殊經驗吧,我喜歡異文化交流啊。但這些老外險些跌破我眼鏡,有整天用電話與人吵架的埃及小子,有每晚帶不同台灣女回來做愛的義大利風流鬼,有到廟裡拿符裝飾房間到二二八公園四處找人學氣功的法國阿姨,還有一群平常沉默不語喝起酒來卻以頭撞牆亂摔東西的蒙古落魄人。家居生活的刺激還不夠,那時我在內湖科學園區上班,通勤是搭捷運轉公車,單次就要一個小時。這鬼地方我住了一年又三個月,本來是一年契約,起住三個月後中途換到冷氣房,房東凹我另起契約。
受夠了吵雜環境,去年夏天越過羅斯福路,我搬到對面的浦成街,根據屋主陳述,這是一棟獨門獨戶的英格蘭風小木屋。屋主不僅是劍橋博士更是編故事高手,買地自建的英格蘭風小木屋,不但迷你,含上層夾板閣樓,竟可隔成六間。雖號稱套房,浴室離我夢寐以求的標準有一段距離,窄得像設置在工寮的移動公廁,隔音設備超級濫,得自己花錢去勝利百貨買門板專用隔音條,否則對面房間室友的喃喃自語都會聽見。這屋是一樓靠巷,對面舊屋新建的工人們每早六點鐘準時蹲在我床邊窗口抽煙閒聊,害我清晨起床陷入憂鬱,氣到不行打電話投訴北市環保局。
這些令人抓狂的事都是入住後發生。仔細檢討當時失手租下的原因,一來想趕緊搬離之前的鬼地方,二來是我對師大商圈的迷思。這屋雖是套房,整體空間卻比之前的雅房更窄,因有閣樓夾層,天花板也異常的低,入住不到三個月我便又後悔了。
今年夏天,一年契約到期,我的耐性也到了極限,非搬不可!搬家之前,我在師大商圈附近看過一些屋,「舊窄貴」是其特色,吃了一年的夜市外食,好吃叫得出名字的店真是少之又少,住在夜市附近會幸福嗎?倒也未必。
兩次慘痛經驗,令我開始思索生活品質的代價這類嚴肅的經濟學問題,制定出新屋目標。為貫徹LOHAS主張,我需要一間安靜的屋,有寬敞浴室與足夠空間可以舖上瑜伽墊,睡前來個小伸展。
之前的屋,套房起價接近一萬台幣,現在我花比這高一點的價格找到新屋。新屋不在師大商圈,落在科技大樓旁的安靜小巷,離台大辛亥路校門很近。往後通勤只需搭乘木柵線花十分鐘便能抵達南京東路站。繞了一大圈,原來離以前系館最近的地方才是天堂啊,至少目前我是這樣認為。
兩次租屋經驗破除了我對師大商圈的迷思,下判斷也較為理性,但我天生就是「一見鍾情」的「衝動型消費」,新屋其實也是第一眼就決定,因為乾濕分離的浴室讓我動了心。
蘭桂坊的黃昏@Central,Hong Kong
我對香港覺悟得晚,明明離台灣只有一半個小時飛行航程,我住過東京到過曼谷,卻怎也沒想到中途繞到香港逛逛。
說到我對香港的初印象,源自父親寄自香港的明信片。父親年輕時隸屬香港某大海運公司旗下,很年輕時就到過香港的父親與母親結婚前熱戀期,從香港寄出各種風貌香江明信片,背面是父親寫的工整漂亮中文字,躺著滿滿對母親的愛慕。這對情侶隔海的情書,在我尚未完全識字之前便全部拜讀過,父親情書對我書寫的啟蒙,有某種程度的影響。父親寄自香江的明信片,印象最深的是維多利亞港夜景,八十年代香港堪稱東方明珠。
雖然日本頭家常說︰「中國幅員遼闊,中國不是一個國家,簡直是一個亞洲的歐盟。」對異文化興趣遠遠超過自身民族的我來說,到香港的順序總是排在很後面,尤其牽涉到掏自己荷包出國旅行這件事,香港的高消費從來都不在我的優先順位內。
拜出張之賜,我與香港有了初次邂逅。寓工作於娛樂,一直是我的中心思想,是謂「半自助旅行(一半經費社內負擔,一半經費自負)」。到過香港的同事說,中環是世界各大名牌匯集地,這一點遠遠勝過東京與台北。又說香港大排檔方包冰火菠蘿包鴛鴦絲襪奶茶非常神奇,聽得叫我口水直流。我是一個時尚「尾隨者」,雖買不起名牌卻特愛朝聖,還有我老愛抱怨台灣早餐店美而美奶茶像餿水,麵包店台式菠蘿包硬梆梆,所以香港大排檔的美味開始讓我有所期盼。
本年度三月中旬某週末,我比日本頭家早了一天下榻灣仔皇悅飯店,軒尼詩道從中環一直延伸到灣仔,雖然是搭地鐵,爬上地鐵本島線的灣仔站後才知道有這麼一條軒尼詩大道。傳說中的各種廣告造型的英式高扁纜車一輛接著一輛印入眼簾,光是這一幕便讓我覺得非常異國,我在心中嘆息著,後悔沒能早一點邂逅香港。
很少有人沒看過港劇不知香港讓英國殖民的歷史,但就算從電視電影歷史書與香港照面,知道香港鐵定不同於中國各城市甚至不同於台北,但也得真的站上軒尼詩大道,香港的感覺才會具體化。
看了一下手錶,離日本頭家抵港還有整整二十四個小時。扣除睡眠,我的自由活動時間,只剩不到十六個小時。進入酒店將行李卸下,沖一下熱水澡,就慌張地從酒店逃出,像新訓中心的菜兵第一次休假時的無比興奮,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掉,因為香港的黃昏已經降臨。
多次的單人旅行經驗,讓我對初抵的異國城市,新鮮刺激感多於不安恐懼,況且這裡是香港,說中文也會通啊,這裡的人流著跟我同樣的民族血液啊。香港可算是全亞洲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大家都住鴿子籠,台灣同胞說起香港,總會搖頭批評:「香港人好可憐!」但這鴿子籠建得還真是美輪美奐整齊劃一,不像台北住宅區規劃得亂七八糟,像身體的各處都貼滿撒隆巴斯。搭乘機場快線經過名叫青衣的住宅小島,島上遍布的高層公寓都是乾淨整齊的方正格局。照理說,擁擠都會應該不太容易維持整齊清潔,但香港本島的鬧區顯然維持得比東京鬧區乾淨許多,香港政府的一些作為讓我長了不少知識,難怪出國見識過的日本人會覺得東京越來越髒,淪為不清潔感的首都圈。
香港人便在這塊彈丸之地拚經濟,經過了九七,香港體質稍有轉換,目前以發展金融與服務業為中心,與台灣依賴高科技製造業相當不同。地區的總體經濟體質總容易影響在地生活型態,在金融與服務業大盛其道的香港,最重要的是吃食與時尚雪拚,我的胃與眼睛彷彿在香港找到歸屬。
黃昏經過皇后大道中,瑪丹娜的露奶看板替瑞典平民牌H&M站台,這天可讓瑪丹娜的香港粉絲大為瘋狂,我跟著他們排隊,整整等了三十分鐘才能進去膜拜。可惜瑪丹娜只替H&M設計女裝,我沒有下狠手機會,進入地下室男裝區發現特價黑色粗紋男用細領帶正向我微笑,剛在國際金融中心Zara專櫃購得的男鞋想跟H&M細領帶混搭,逼我非得買下它不可。
天色微暗,空中飄起雨絲,站在皇后大道中看著人來人往,很像站在一中西合璧的時尚舞台,金光閃閃的港味看板底下,時尚男女操著刺耳廣東話喧嘩。隔壁一條街的蘭桂坊到處都是洋人,那些洋人不是過客,大多在港工作。酒吧裡一位高瘦光頭的瑞典室內設計師飲著海尼根用北歐腔英語對我說:「我在香港工作十幾年,一句中文都不會講,在香港還活得下去。」我猜想,這位光頭北歐佬如果搬到東京,連一句日本語都不會說,很快就混不下去了。走出酒吧,時針漸漸指向十二,再過幾個小時,日本頭家就要來了,想到這,記得「今夜有酒今夜醉」真是好貼切的名言呢。
踱步離開蘭桂坊往地鐵中環站走去,雨絲在暈黃街燈下分叉然後消失,北歐佬從身後拍了我肩膀,說想用瑞典話向我道再見,突然欲言又止地說,光頭造型不是為了時尚,而是北歐人天生的一頭白髮。
隔天起了大早,到離灣仔一站之隔的銅鑼灣吃大排檔早餐,趁機完成平民化雪拚,把要送好同事好姊妹的貢品一一買齊。經過時代廣場,本有機會一賭劉德華出席某慈善活動的真面目,但一想到再過幾小時,日本頭家便要抵達酒店,心中不禁憂鬱了起來。
日本頭家抵達後,我如菜兵歸營。皇悅酒店一樓Lobby的咖啡座,日本頭家開始收心操,盯著明天的會議資料用日本語滔滔不絕,我沮喪地低下頭,以湯匙攪動著熱咖啡,繼續溫存著蘭桂坊的黃昏。
2007/6/7
鼎泰豐以及其他
選擇海外滯留,對一年近三十歲的人而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我在東京渡過生命中最充實也最貧困的兩年間,重新回到台北,選擇一個熟悉的落腳處重新就業出發,那個曾經在我生命中投射霓虹幻影的異國首都圈,已離我越來越遠。午夜夢迴,我只能記得,雙腳踩在東大校園潑墨畫般的鮮黃色銀杏葉上沙沙作響的聲音記憶,以及逼近零度的雪夜裡,靠在暖爐旁邊才能入睡的溫度記憶。
我帶著如此輕的回憶重回台北,這城市仍以她獨有的速度進步著。捷運延伸路線開通,信義金融與購物商圈雙效發展,滿街異國情調餐廳,倡導LOHAS的健身中心與瑜珈館,頂級超市的奢華演出,日系藥妝彩妝店大流行,生活型態相關品牌連鎖店相繼展店…。台北的城市表現語言,越來越像東京,甚至開始學習東京所擅長的城市天賦,一種將異國情調植入本土化軀殼裡的複製動作。這也是我回到台北開始新生活的這一兩年,才逐漸感受到,體內逐漸產生異種混合元素,我不再急於向誰訴說東京的變化,而將關心的焦點放在台北如何跟東京產生構連。
奇妙的是,兩種文化力量交融拉扯,永康街的鼎泰豐卻是一個反撲的起點。當日本友人告訴我,費盡千辛萬苦排隊,用高出台灣兩三倍價錢只為了買到新宿大葉高島屋的鼎泰豐小籠包,突然覺得日本人愛鼎泰豐愛得有點不可思議。鼎泰豐讓永康街開始流傳在日本旅遊業者編輯的台灣必訪的幾大名所之一,每日午晚餐時間,騎樓總擠滿了日本觀光客。因為鼎泰豐的盛名遠播,讓永康街與日僑住宅聚集的天母,在台日人之間流傳的夜間大學的林森北路,日本窮留學生廝混的師大夜市等地區,形象有了差異化。永康街吸引的對象不是在台日人,而是日本觀光客。永康街對比附近的師大商圈,就是有那麼一點「貴婦」氣。
去年夏天,日本頭家領著來自東京本社的工作團隊與我一起踏進鼎泰豐。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光顧這家名所。我跟著眾多日本觀光團一起站在騎樓下等著號碼燈。東京的同事將小籠包一口吞進嘴巴,「凄い」呼聲與熱氣一齊冒出,彷彿吃到人間美味。不只小籠包,完全沒有醬油與鹽巴味的炒飯,家常炒青菜,一盤接著一盤,像魔術般展演著,擄獲了無數日本人的胃。看著同桌日本人如此興奮地大動竹筷,心中覺得納悶,小籠包本非台灣傳統美食,接近無色無味的招牌炒飯與小時候媽媽炒的味道相去甚遠。鼎泰豐的賣點不是台灣味美食,而是迎合日本人口胃的中華美食。如今鼎泰豐將製作流程標準化帶入長榮航空商務艙菜單,進而漂洋過海到東京新宿的大葉高島屋。永康街,一個台北市的行政區單位,在日本人之間口耳相傳,成了專門迎合日本觀光客的商店街。
永康街內有個小公園,外觀跟台北市其他社區公園沒有兩樣,公園周邊還有一些小個性商店,總是門可羅雀。公園再往裡面走,是以前的日本語老師小田來台的第一個住所。小田是我的日本語啟蒙先生,從上智大學文學科畢業不久便渡台的小田,年輕臉龐總有著老成表情,與小田私下約會,他總愛帶我到巷子口的越南餐廳大快朵頤,吃完一碗熱騰騰河粉,又轉到對面的文藝青年咖啡館續攤。小田很有耐心地用中文說,永康街給他像家的溫暖,雖然這一帶的房子不新,房租也真不便宜。與小田的約會,是我首次的語言交換初體驗,卻從小田那裡聽說了一些對日本社會與日本人的「反」觀點。那時覺得眼前這個日本人真是「怪咖」。一年之後,我步上了小田的後塵,開始了東京生活,當我與身邊日本人談論到自己的國家與社會,神情激動的樣子,無意間也有了小田的影子。
永康街充斥著大大小小咖啡館,但只有我跟小田光顧的這家流淌著台大商圈文藝青年咖啡館的血液。又過了一年,這家咖啡館變成我跟主編約會的地方。那時我還在東京留學,發表在報紙與雜誌專欄的文章讓永康街對面的出版社看上,幾次返國期間,總跟主編約這家咖啡館落地窗旁,談論著我的東京觀點以及台灣出版市場動態。因為出版新書,因緣際會獲得幾位出版界貴人相助,他們在永康街某家小店幫我舉辦新書發表會,雖然發表會超級迷你,某大報藝文版記者將我的名字大剌剌登在頭條。回國後,我漸漸從論述東京的舞台退出,因為不在現場了,所以無法繼續再靠二手資訊寫作,必須重新定位自己。幾年過去,這些出版界的人情我仍記得,每次路過永康街,總要提醒自己,繼續寫作。
離開小田先生的故居,再往巷子的裏奧走進去,有家清酒屋,裡頭兼職的酒保來自京都,是個台日混血帥哥,白天組團練貝斯,晚上在清酒屋打工。剛開始是某藝文界先輩邀我來這裡喝酒,不善飲酒的我只能喝可樂。那晚先輩與酒保用日本語聊開了,這位先輩對日本文化有孺慕之情,直接的投射就是喝清酒,用日本語聊天。第二次我邀了一位讀者來這裡見面,這名讀者向我訴說首次東京之旅的驚豔,待酒精催化後,昏暗燈光下,讀者閃爍其詞,對我含蓄地表白。在永康街這家不太正統的清酒屋,這兩位都將對日本國的愛慕無意地投射在我身上,但我不是主體,只算是靈媒。
現在,永康街已成我宴請日本友人的場所,從街的這一頭逛到那一頭,除了鼎泰豐稍嫌貴了點,其餘吃食地點都不致讓口袋陷入窘困狀態,這裡的店講究乾淨跟門面,對日本客人也親切,有家賣蛋糕的店有人還會突然迸出日本語對應,聽得我一頭霧水。
尚未到過台灣的Tetsu君問我,如果來台觀光,最想帶他到哪玩耍?夏天快來了,我最想帶Tetsu君上「冰館」,享受兩人共盤的甜蜜芒果牛奶冰品。也許必須等到這一天,我才能真正將台北與東京構連起來。
我帶著如此輕的回憶重回台北,這城市仍以她獨有的速度進步著。捷運延伸路線開通,信義金融與購物商圈雙效發展,滿街異國情調餐廳,倡導LOHAS的健身中心與瑜珈館,頂級超市的奢華演出,日系藥妝彩妝店大流行,生活型態相關品牌連鎖店相繼展店…。台北的城市表現語言,越來越像東京,甚至開始學習東京所擅長的城市天賦,一種將異國情調植入本土化軀殼裡的複製動作。這也是我回到台北開始新生活的這一兩年,才逐漸感受到,體內逐漸產生異種混合元素,我不再急於向誰訴說東京的變化,而將關心的焦點放在台北如何跟東京產生構連。
奇妙的是,兩種文化力量交融拉扯,永康街的鼎泰豐卻是一個反撲的起點。當日本友人告訴我,費盡千辛萬苦排隊,用高出台灣兩三倍價錢只為了買到新宿大葉高島屋的鼎泰豐小籠包,突然覺得日本人愛鼎泰豐愛得有點不可思議。鼎泰豐讓永康街開始流傳在日本旅遊業者編輯的台灣必訪的幾大名所之一,每日午晚餐時間,騎樓總擠滿了日本觀光客。因為鼎泰豐的盛名遠播,讓永康街與日僑住宅聚集的天母,在台日人之間流傳的夜間大學的林森北路,日本窮留學生廝混的師大夜市等地區,形象有了差異化。永康街吸引的對象不是在台日人,而是日本觀光客。永康街對比附近的師大商圈,就是有那麼一點「貴婦」氣。
去年夏天,日本頭家領著來自東京本社的工作團隊與我一起踏進鼎泰豐。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光顧這家名所。我跟著眾多日本觀光團一起站在騎樓下等著號碼燈。東京的同事將小籠包一口吞進嘴巴,「凄い」呼聲與熱氣一齊冒出,彷彿吃到人間美味。不只小籠包,完全沒有醬油與鹽巴味的炒飯,家常炒青菜,一盤接著一盤,像魔術般展演著,擄獲了無數日本人的胃。看著同桌日本人如此興奮地大動竹筷,心中覺得納悶,小籠包本非台灣傳統美食,接近無色無味的招牌炒飯與小時候媽媽炒的味道相去甚遠。鼎泰豐的賣點不是台灣味美食,而是迎合日本人口胃的中華美食。如今鼎泰豐將製作流程標準化帶入長榮航空商務艙菜單,進而漂洋過海到東京新宿的大葉高島屋。永康街,一個台北市的行政區單位,在日本人之間口耳相傳,成了專門迎合日本觀光客的商店街。
永康街內有個小公園,外觀跟台北市其他社區公園沒有兩樣,公園周邊還有一些小個性商店,總是門可羅雀。公園再往裡面走,是以前的日本語老師小田來台的第一個住所。小田是我的日本語啟蒙先生,從上智大學文學科畢業不久便渡台的小田,年輕臉龐總有著老成表情,與小田私下約會,他總愛帶我到巷子口的越南餐廳大快朵頤,吃完一碗熱騰騰河粉,又轉到對面的文藝青年咖啡館續攤。小田很有耐心地用中文說,永康街給他像家的溫暖,雖然這一帶的房子不新,房租也真不便宜。與小田的約會,是我首次的語言交換初體驗,卻從小田那裡聽說了一些對日本社會與日本人的「反」觀點。那時覺得眼前這個日本人真是「怪咖」。一年之後,我步上了小田的後塵,開始了東京生活,當我與身邊日本人談論到自己的國家與社會,神情激動的樣子,無意間也有了小田的影子。
永康街充斥著大大小小咖啡館,但只有我跟小田光顧的這家流淌著台大商圈文藝青年咖啡館的血液。又過了一年,這家咖啡館變成我跟主編約會的地方。那時我還在東京留學,發表在報紙與雜誌專欄的文章讓永康街對面的出版社看上,幾次返國期間,總跟主編約這家咖啡館落地窗旁,談論著我的東京觀點以及台灣出版市場動態。因為出版新書,因緣際會獲得幾位出版界貴人相助,他們在永康街某家小店幫我舉辦新書發表會,雖然發表會超級迷你,某大報藝文版記者將我的名字大剌剌登在頭條。回國後,我漸漸從論述東京的舞台退出,因為不在現場了,所以無法繼續再靠二手資訊寫作,必須重新定位自己。幾年過去,這些出版界的人情我仍記得,每次路過永康街,總要提醒自己,繼續寫作。
離開小田先生的故居,再往巷子的裏奧走進去,有家清酒屋,裡頭兼職的酒保來自京都,是個台日混血帥哥,白天組團練貝斯,晚上在清酒屋打工。剛開始是某藝文界先輩邀我來這裡喝酒,不善飲酒的我只能喝可樂。那晚先輩與酒保用日本語聊開了,這位先輩對日本文化有孺慕之情,直接的投射就是喝清酒,用日本語聊天。第二次我邀了一位讀者來這裡見面,這名讀者向我訴說首次東京之旅的驚豔,待酒精催化後,昏暗燈光下,讀者閃爍其詞,對我含蓄地表白。在永康街這家不太正統的清酒屋,這兩位都將對日本國的愛慕無意地投射在我身上,但我不是主體,只算是靈媒。
現在,永康街已成我宴請日本友人的場所,從街的這一頭逛到那一頭,除了鼎泰豐稍嫌貴了點,其餘吃食地點都不致讓口袋陷入窘困狀態,這裡的店講究乾淨跟門面,對日本客人也親切,有家賣蛋糕的店有人還會突然迸出日本語對應,聽得我一頭霧水。
尚未到過台灣的Tetsu君問我,如果來台觀光,最想帶他到哪玩耍?夏天快來了,我最想帶Tetsu君上「冰館」,享受兩人共盤的甜蜜芒果牛奶冰品。也許必須等到這一天,我才能真正將台北與東京構連起來。
收錄於[台北市政府叢書 散步老地方] 張維中主編
2007/2/24
曼谷男用內褲@Silom,Bangkok
來到曼谷的初夜,昏睡整整八小時。樓下浴室正在施工,一大早打洞鑽壁聲音不絕於耳,擾了我繼續睡眠的慾望。
打開窗戶,曼谷的天空湛藍一片,從陽台可望見Sky Train從極近的眼前劃過,新加坡旅遊局製作的彩色廣告爬滿一節一節車廂,緩慢通過。
像台北捷運木柵線從科技大樓站往六張犁方向駛去時面臨的大轉彎,就是我在Hostel陽台觀望Sky Train的感覺。Sky Train繞過Hostel駛入西隆路二段,進入紅燈區。
白晝的紅燈區,殘留一股夜市攤販氣味,龐彭夜市的攤販約莫凌晨兩點撤退,配合曼谷的宵禁時間。一個情色工業如此發達的國家,所有夜店都必須在凌晨兩點關門大吉,把好不容易才解放出來的慾望又全部裝進身體裡。但曼谷夜店的精華時段通常是午夜過後,必須在兩小時內使出渾身解數釣人,宵禁是一種催化劑,大家不浪費時間耳鬢斯磨,看上眼直接就親吻擁抱了。午夜過後,人潮陸續湧入曼谷各地夜店,宵禁之後再搭乘計程車回家。這時計程車流量又創新高,凌晨大塞車。
在曼谷停留的幾個夜晚,夜晚漫長到可以用來浪費。黃昏之後等著夜幕低垂的這段時間最為驚心動魄,市街上大家懶洋洋攤坐在購物廣場階梯上,等待夜晚。
起床沖澡前,發現行李沒有內褲。原來忘記帶內褲來曼谷這件事竟然讓我憂鬱了一整天。該上哪買內褲呢?是第一個浮現在旅途上的問號。這問號絕不會出現在東京街頭。東京的熱鬧地段隨處可見MUJI或UNIQLO,內褲跟衣服馬上可入手,我到東京出張幾乎都不帶內衣褲,直接在當地購得。但買內褲這檔事,在曼谷顯得困難重重。
穿著MUJI夾腳拖鞋,踱步在西隆路二段,看見一家又一家屈臣氏比鄰而開。但很抱歉,曼谷的屈臣氏並沒有販售內褲。盥洗用毛巾呢?也沒有。曼谷人都在哪買到這些個人衛生用品?西隆路二段有家運動用品店販售HOM牌男用性感內褲,但價格實在不便宜,但我好擔心這是FAKE,旁邊一家類似左丹奴的成衣連鎖店也不販售男用內褲…天啊,難道曼谷的男人都不需要內褲嗎?還是他們都穿大剌剌擺在龐彭夜市攤販上的仿冒品內褲?仿冒品其實也無所謂,內在美在裡頭,方便一下旅途不便,也好說。但那種沒有紙盒包裝的仿冒品,不知經歷多少運送與堆積風霜,滲入多少灰塵與細菌,即使經過洗滌後再穿,總是怪怪的。
我繞到便利商店找機會。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發現紙盒裝內褲,Free Size一盒只要65Baht。一向穿慣四角花格子內褲的我,穿起緊身三角內褲感覺很羞恥。真不知自己在羞恥什麼?比方說,處女第一次穿起性感蕾絲內褲,面對梳妝鏡再三端詳仍感到羞恥的模樣。
穿上在曼谷便利商店購得的廉價男用內褲,好緊好緊,好不習慣。尤其是內褲前方那個廉價Mark,竟然是用一個塑膠標籤黏上去,試過好幾次想把這塑膠標籤撕下,結果都失敗了。算了,今天暫且試試Bangkok style underwear for men吧。
後來,我從友人Daniel身上得知,此地年輕男生幾乎不穿內褲,便直接穿上Levis’,有意無意露出性感黝黑的臀部,這才是真正的Bangkok Style。
Daniel笑著解釋,曼谷太熱濕氣太重,每個男生都恨不得脫光光走在街上。
打開窗戶,曼谷的天空湛藍一片,從陽台可望見Sky Train從極近的眼前劃過,新加坡旅遊局製作的彩色廣告爬滿一節一節車廂,緩慢通過。
像台北捷運木柵線從科技大樓站往六張犁方向駛去時面臨的大轉彎,就是我在Hostel陽台觀望Sky Train的感覺。Sky Train繞過Hostel駛入西隆路二段,進入紅燈區。
白晝的紅燈區,殘留一股夜市攤販氣味,龐彭夜市的攤販約莫凌晨兩點撤退,配合曼谷的宵禁時間。一個情色工業如此發達的國家,所有夜店都必須在凌晨兩點關門大吉,把好不容易才解放出來的慾望又全部裝進身體裡。但曼谷夜店的精華時段通常是午夜過後,必須在兩小時內使出渾身解數釣人,宵禁是一種催化劑,大家不浪費時間耳鬢斯磨,看上眼直接就親吻擁抱了。午夜過後,人潮陸續湧入曼谷各地夜店,宵禁之後再搭乘計程車回家。這時計程車流量又創新高,凌晨大塞車。
在曼谷停留的幾個夜晚,夜晚漫長到可以用來浪費。黃昏之後等著夜幕低垂的這段時間最為驚心動魄,市街上大家懶洋洋攤坐在購物廣場階梯上,等待夜晚。
起床沖澡前,發現行李沒有內褲。原來忘記帶內褲來曼谷這件事竟然讓我憂鬱了一整天。該上哪買內褲呢?是第一個浮現在旅途上的問號。這問號絕不會出現在東京街頭。東京的熱鬧地段隨處可見MUJI或UNIQLO,內褲跟衣服馬上可入手,我到東京出張幾乎都不帶內衣褲,直接在當地購得。但買內褲這檔事,在曼谷顯得困難重重。
穿著MUJI夾腳拖鞋,踱步在西隆路二段,看見一家又一家屈臣氏比鄰而開。但很抱歉,曼谷的屈臣氏並沒有販售內褲。盥洗用毛巾呢?也沒有。曼谷人都在哪買到這些個人衛生用品?西隆路二段有家運動用品店販售HOM牌男用性感內褲,但價格實在不便宜,但我好擔心這是FAKE,旁邊一家類似左丹奴的成衣連鎖店也不販售男用內褲…天啊,難道曼谷的男人都不需要內褲嗎?還是他們都穿大剌剌擺在龐彭夜市攤販上的仿冒品內褲?仿冒品其實也無所謂,內在美在裡頭,方便一下旅途不便,也好說。但那種沒有紙盒包裝的仿冒品,不知經歷多少運送與堆積風霜,滲入多少灰塵與細菌,即使經過洗滌後再穿,總是怪怪的。
我繞到便利商店找機會。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發現紙盒裝內褲,Free Size一盒只要65Baht。一向穿慣四角花格子內褲的我,穿起緊身三角內褲感覺很羞恥。真不知自己在羞恥什麼?比方說,處女第一次穿起性感蕾絲內褲,面對梳妝鏡再三端詳仍感到羞恥的模樣。
穿上在曼谷便利商店購得的廉價男用內褲,好緊好緊,好不習慣。尤其是內褲前方那個廉價Mark,竟然是用一個塑膠標籤黏上去,試過好幾次想把這塑膠標籤撕下,結果都失敗了。算了,今天暫且試試Bangkok style underwear for men吧。
後來,我從友人Daniel身上得知,此地年輕男生幾乎不穿內褲,便直接穿上Levis’,有意無意露出性感黝黑的臀部,這才是真正的Bangkok Style。
Daniel笑著解釋,曼谷太熱濕氣太重,每個男生都恨不得脫光光走在街上。
2007/1/24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2006/12/4
撞衫

如果有人問我,上班最怕什麼事?我的回答一定是︰跟主管撞衫。
姊妹淘愛雪莉聽我這樣說,立刻嘖嘖稱是,「一進辦公室,發現跟主管撞衫,心情會低落一整天。」愛雪莉不但時時刻刻與我分享瑜伽練習心得,最近我開始跟她聊起辦公室話題,發現她也頗有同感。
對撞衫的敏感度,不只都會OL才有煩惱。男性上班制式服裝除了襯衫領帶,就是西裝褲組合。西裝褲顏色很少有人選淺色或花色吧,襯衫雷同機率更高,除了基本款白襯衫外,我一直想辦法在辦公室區異,避免與同事或主管撞衫。
「撞衫的感覺真不好,像穿制服的工廠女工。」愛雪莉於午餐時間傳來簡訊,突然迸出這句話。
「如果頭家不是日本人,應該很難跟主管撞衫吧。你的穿衣邏輯根本就是學日本人。」捷運通勤途中愛雪莉發訊息給我,與愛雪莉討論的撞衫話題,從上班一直延燒到下班,欲罷不能。說起穿衣邏輯,姊妹淘們都知道我的上班行頭皆在東京購得,且是便宜行頭,從內衣褲到襯衫西裝褲,從雨傘棉帽到皮帶,全部都是一個牌就搞定。我乃號稱日本國第一成衣品牌「優你酷樂(uniqlo)」的超級粉絲。
「那個牌的瑜伽服不錯耶。」有次愛雪莉到沖繩旅行,竟在日本國最南端買到這個牌的成衣。這個牌近年來已榮登日本國成衣連鎖體系的龍頭,日本人開始討論起「優你酷樂」的崛起。
依照日本頭家的經濟水平與社會地位,對本國第一成衣品牌,應該不屑購買。聽公司的秘書說,日本頭家的筆可是萬寶龍。我入社快一年來,壓根沒有看過日本頭家使用過名牌筆。反正筆名不名貴都不重要吧,現在大家都用電腦打字。某資深同事說,全辦公室我跟日本頭家撞衫頻率高,可見「物以類聚」。
某日進辦公室,才一打開電郵,某資深同事便捎來即時訊息,「你跟某人撞衫了。」回頭一看,我的日本頭家正邊聽iPod邊辦公,還沒看到撞衫原件,就看見兩顆白色小耳機塞在他的耳朵裡。不會吧,啥時他也開始學我利用iPod來增進辦公效率了呢?於是趁著到東京出張,我將iPod專用小白耳機升級成耳罩式耳機,同樣是白色耳機,掛在我頭上的就是比較大顆。
「iPod滿街都是啊,有什麼好大驚小怪。說日本頭家學你,有點過份吧。」愛雪莉也用iPod,而且還是跟我一模一樣的蘋果綠。我想愛雪莉的意思是,別把她的份也算進去,搞得好像週遭朋友的品味都在向我看齊。
這種撞衫恐懼症讓我對上班用配件越來越歇斯底里。公事包也是配件小細節,除了正式場合的傳統式黑色提包,我平常刻意用長型提包替代,裡頭塞滿我的瑜伽服。跟愛雪莉一樣,我的瑜伽服也從「優你酷樂」購得。
為了與木頭色皮鞋互搭,我又多添購一條皮帶。日本頭家大多穿折襬型西裝褲,於是我的西裝褲一率不選折襬型(剛好迎合了我的喜好),而崇尚原汁原味窄直筒。窄直筒容易暴露缺點,有次就讓日本頭家給逮個正著,他從會議桌下順手掀開我的窄直筒褲管批評說︰「曾君,短襪不是Business man應該有的造型。別讓客戶看笑話。」說什麼我都無法習慣像日本頭家穿著快要及膝的長襪跟客戶開會。偶爾我就是喜歡穿著窄直筒西裝褲,刻意露出一截性感腳踝,在捷運微翹腿,有人就會盯著我的腳踝看,自然會順道注意我的皮鞋格調與眾不同。
最近為了專心練習瑜伽,不再使用健身中心配置的瑜伽墊,心血來潮添購新的瑜伽墊,從此有了自己專屬的瑜伽配件。西裝男專用後背式瑜伽墊治癒了我的撞衫恐懼症,放眼望去,捷運車廂內再也沒有第二個像我這樣的人形風景。當然,我再也不怕跟日本頭家撞衫了,除非他也一肩背起瑜伽墊進辦公室。
「有沒有很像電影『臥虎藏龍』的造型啊*_*」正當我得意洋洋地想與愛雪莉分享「撞衫防止」絕招,愛雪莉卻傳了這樣一則顏文字訊息給我,有夠殺風景。
Photo from :Uniqlo website
2007/2/15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2006/10/30
瑜伽男

很多哈日族不只喜歡看日劇,到東京血拚,進日商也是哈日族夢寐以求的事情。但日商可不好玩,工作壓力大工時長,吹毛求疵的事情更是一籮筐。如果以為進日商可以學習偶像劇情節的日本語,那真是想太多了。
當初我就是懷抱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接受公司面試。第一試便讓日本籍主管電慘了。公司並非製造業,講求嚴密思考與邏輯訓練,面試主管的設問處處佈滿邏輯性地雷,等著我踩下去。而我也實在笨得可以,立刻中計,被一連串問題窮追不捨,還必須以日本語表意思辯,緊張加上氣急敗壞,差點於面試現場吐血。可怕的第一試結束,折磨時間超過兩小時。
面試出來,我在這棟看似雄偉的外商大樓電梯內想著,我的腦袋裝了太多感性,所以不知道理性世界原來這樣殘酷。經過兩次面試,意外收到公司的錄取通知,開始水深火熱的日商上班族生活。
每日快速旋轉腦袋,讓我食慾大減,加班加到天昏地暗,永遠找不完做不完的簡報資料,永無止境的動腦會議以及議事紀錄,疲累地回到家後,餓著肚子再也不敢看NHK與日本台,有好一陣子對日本語感到反胃。
某日某資深同事以電郵傳來大前研一新書《Off學》的書摘簡報資料,這位資深同事諷刺地說,真該叫咱們日本頭家也來讀讀這本書。日本頭家跟台灣員工的職場心結,如同一般外商企業的縮版,對頭家不滿的同事常在辦公室以「台語」抱怨,一旁的日本頭家儘管神通廣大,也是有聽沒有懂。
大前桑《Off學》建議的「Off」招數,比方說騎馬、越野機車與朋友在居酒屋喝酒等,沒有一項是我所精通並感到興趣的。從工作壓力大的職場中解放,不需如此激烈運動跟社交也可輕鬆把自己「Off」掉。
當我報名健身中心,不練肌肉練瑜伽,差點跌破女同事們的眼鏡。頓時我成了女同事之間的話題焦點。「哎呀,瑜伽會淫亂嗎?」「瑜伽墊會不會很髒?小心得皮膚病呦!」「健身中心附設的瑜伽跟一般瑜伽課程有什麼不同?」在旁老插不上嘴的男同事們以疑惑目光面露冷笑,練習瑜伽的我是不是很「娘」?
下班時間不固定的我,Off之後立刻奔向健身中心地下室的瑜伽教室。穿著西裝與皮鞋在夜間敦化北路上奔跑的我正醞釀情緒,美麗的公事包只是裝模作樣,裡面裝的是輕便運動服與MUJI夾腳拖鞋。
健身中心的重量訓練才是主流,雄性與健康意識讓雕塑身體變成一種型男靚女的普世價值,但我老在健身中心嗅到一股不尋常的情慾流動。健身中心處處設有落地鏡,讓人隨時都能顧影自憐。到處都是裸露身體曲線的投影,對於沒有自信的人卻是一股莫名壓力。但我仍見許多挺著肚子的人在蒸氣室與淋浴間魚貫穿梭,突然想起剛入會時某大隻佬教練警惕我的話︰「不努力做重量訓練,總有一天你也會跟他們一樣。」但我實在不明白鍛鍊出六塊腹肌對我會有什麼明顯的好處?不持續鍛鍊,六塊腹肌終究會沉沒,變成救生圈,再說,私人教練課程很「燒錢」,不如試試無須額外收費的團體課程。
男性走入瑜伽教室需要很大的勇氣,一些驕傲的大隻佬視瑜伽教室為男性禁地,只在教室外偷窺,射來一記鄙夷目光,這目光顯然都將落到瑜伽教室的男性身上。在健身中心,關於運動方式已成為生活風格認同選項。「重量訓練組」,「瑜伽組」,「有氧組」…,在這個展示身體的舞台空間劃分清楚,相互較勁。跟有氧教室的動感相比,瑜伽教室的安靜與靈性散發出神秘誘惑,瑜伽女老師身材曼妙,柔軟度彰顯身體曲線,渾身性感。觀看台上瑜伽女老師示範動作,像欣賞一場與身體對話的演出,如果搶得到第一排瑜伽墊,足夠讓眼睛吃上一個小時的冰淇淋。
但吃冰淇淋必須付出代價,這些動作經過示範,再次輪迴到自己身上。小腹縮不緊,雙腿打不直,腰部彎不美,瑜伽女老師就會走過來,進行恐怖的姿勢虐待。很多美麗動作的背後其實隱藏著痛苦,這正是瑜伽教會我的事。瑜伽與太極皆是動作的反覆練習,讓時間訴說身體變化,身體曲線不靠硬梆梆機器鍛鍊,必須仰賴身體力量,瑜伽跟游泳一樣,既孤獨又自由。我尤愛瑜伽女老師在大休息時發出呢喃軟語,如催眠曲般酥軟整條脊椎與全部神經(當然,瑜伽男老師的呢喃軟語也不輸給女老師)。
瑜伽的自虐性在「熱瑜伽(Hot Yoga)」中發揮得淋漓盡致。高溫40度的瑜伽比「強力瑜伽(Power Yoga)」更吃苦。儘管如此,給初學者的「入門瑜伽」與軍隊「基本教練」沒兩樣,同一動作必須撐很久,特別是某些伸展動作經過十秒鐘,自然有人從美麗姿勢中陣亡,抽筋大叫。我總是一邊做瑜伽一邊觀看身旁人的臉部表情,那些貴婦歐巴桑,那些都會OL,那些短髮黝黑肌肉男,那些頭禿戴老花眼鏡歐吉桑,還有我這種白天上班,晚上變身的瑜伽男。
經過一個月頻繁練習,辦公型腰酸背痛已經消失,做完瑜伽後骨盆的微微刺痛感,像體內正在研磨一顆珍珠,散發光澤與能量。不久我便以盤腿坐姿辦公,於茶水間蹲起馬步(拜月姿),等捷運也忍不住要將頭與手向上延展(勇士姿)。
用瑜伽虐待自己的瑜伽男在辦公室到處鼓吹,女同事緣越來越好,有時她們團團將我圍住,要我在鋪著地毯的走廊現場表演。光是這樣還不夠,希望有天能盤坐在日本頭家頭上表演瑜伽。
瑜伽是我的「Off學」。平常日傍晚逃難似地離開辦公室,迫不及待想衝進瑜伽教室進行身體大解放。瑜伽教室的我不必說日本語,不需應付來自日本頭家,隨時突發的邏輯大考驗,只有嗅到從瑜伽墊散發出的淡淡消毒水味,每一次優雅緩慢姿勢中,進行身體對話。
如果哪天晚上發現一名普通上班族在敦化北路上奔跑,趕搭285公車,別懷疑,那個人就是我,請不吝惜給瑜伽男掌聲鼓勵。
2006/10/29人間副刊
Phot from:http://www.trueyoga.com.tw/
2006/9/26
Harmony

與太極老師的相遇,始於一個眼神。
發春的姊妹淘傳了一則簡訊給我,「太極教室的老師身材好正又年輕又帥氣。」什麼?太極老師?太極拳不都是老人玩意兒嗎?看看清晨公園裡那些老先生老太太便知道,這不是走都會風格的姊妹淘會熱中的運動。
瑜珈正紅,在姊妹淘慫恿下,我們兩人一起報名健身中心。女性指名上瑜珈還說得過去,男性想上瑜珈…跟女性得便秘一樣,是難以啟齒的事情。健身中心教練們一天到晚輪番電話上陣,「想不想讓六塊腹肌變成你身體財產啊?」「重量訓練體適能兩堂課程免費指導喲!」等等無所不用其極的噱頭,為的就是私人健身教練課程的推銷。
根據我的觀察,「Body Balance」是健身中心非常人氣的瑜珈課程。瑜珈融合西洋流行音樂,於幾首歌曲中,完成各式各樣的瑜珈招數。不像其他瑜珈課程,一個非常用力的慢動作必須撐在半空中,停留的幾個呼吸之間,讓胸背開花結果。怕痛怕苦的人會先選「Body Balance」,隨著音樂打混過去,一小時的課程輕鬆過關。
「Body Balance」的暖身運動,太極瑜珈。大教室落地鏡中,第一次我驚覺這樣的動作帶來不小的視覺震撼。太極與瑜珈互相結合,孕育出能量,根據老師的上課台詞︰「請想像手中握著一顆能量球。」男性做起這動作也能美麗有氣質,這是太極與瑜珈,陰陽調和的力量。在這一瞬間,我對太極的印象完全改觀。
姊妹淘說的沒錯,運動需要誘因,為什麼現在不時興跑公園,偏愛穿時尚無比運動服特地上健身中心來跑步呢?邊聽iPod,邊以白色毛巾擦汗,透過鏡面反射,彷彿有無數隻眼睛正在注視自己的身體與表現。
一次偶然機會,我好奇地推開太極教室大門,雖然與瑜珈相同教室,人數明顯減少很多,太極不是人氣運動,學員以婆婆媽媽居多。跟瑜珈男老師比起來,太極老師穿著顯得保守。沒有瑜珈男老師的赤腳清涼無袖背心短褲造型,太極老師總穿著黑色合身Polo衫及功夫褲,猶如家規嚴謹的良家婦女,腳趾也不輕易露出。太極老師悶騷的地方是Polo衫故意少扣一顆釦子顯出胸部張力,以及短得會露出性感腳踝的短襪。
太極磁場與瑜珈不同,瑜珈的吐息由外而內,太極則由內而外。瑜珈非常自虐,太極則非常自在。瑜珈是陰,太極是陽,講求慢速度。呼吸調息必須專注,太極老師此時的這張臉異常迷人。太極老師不談老莊,以冷笑話解釋鬆身運氣十式,完全用年輕人語彙,將各式基本動作分解成戀人間的求愛過程。太極老師有張非常斯文白皙的臉,手臂卻很大隻,與健身教練有得比,比方韓星權相宇臉跟身體組合的違和感。正因如此,年不過三十的太極老師獲得婆婆媽媽會員的寵愛,下了課讓婆婆媽媽給包圍的師奶殺手的眼神一直沒有離開過我。這是我的錯覺嗎?為了幫姊妹淘找到答案,決定好好練太極。
「太極老師像是注定讓女人心碎的男人。」最近姊妹淘對太極老師下了這樣的評語。姊妹淘也是婆婆媽媽會員之一,穿上瑜珈服後有著傲人曲線的姊妹淘不管如何色誘,太極老師總是微笑保持距離,不肯動姊妹淘一根汗毛。
我選了一個最靠近講台的位置,邊想著姊妹淘的話,邊看著太極老師打拳。姊妹淘在我後面三公尺位置,觀察著我與太極老師。鬆身運氣十式,我不停放電,放電,磁場不僅是身體,還有眼睛,從教室的某端射向中央講台,太極老師終於讓我給電到了。
待婆婆媽媽會員一親太極老師芳澤後散去,整間教室只剩下我跟太極老師。從地板上站起,我瞥見姊妹淘正躲在教室外偷窺。
我佯裝左手臂酸痛,上前請教。太極老師先示範動作,然後用他的手臂貼上我的,拉弓式指導,身體貼在一起,磁場疊在一起。太極老師示意我用雙手大力推他胸口,然後以推手將我擊倒,又趁勢拉我一把,如果是國標舞或探戈動作,我應早就落到他懷裡,還好,這是太極推手,點到為止。私人指導結束,太極老師用雙手扶住我腰說:「下次再見,」靦腆地離去。
姊妹淘豁然開朗地大笑,學太極老師以雙手樓住我的腰說︰「Harmony,幻滅是成長的開始。」。
2006/09/11自由副刊
2006/8/5
輕食小說

自從北上求學開始,我已經跟台北脫離不了關係。常被人問及︰「是哪裡人?」諸如此類問題,我的回答幾乎都讓提問者感到意外。然而我很確定自己暫時無法離開台北,即使住過東京兩三年,從東京繞了一圈回來,我還是只能獨自窩居台北。朋友都說我是標準的「都市人間」,不住大城市一定活不下去。
仔細想想,這正是我的體質。一旦住過東京,對日本國其他城市便失去感覺,連掏錢搭新幹線到關西旅行的想望都沒有。東京已是我對日本國的全部想像。
雖說畫地自限,都會生活總能令我滿足,並內化成為我的人生道理,這道理令我領悟,即使有天身在巴黎或紐約,我也應當能無入而不自得。
「咦,你是南部人嗎?感覺像極了台北人。」以前聽見這樣的話,覺得是讚美。「台北人」的定義為何?隨著年紀增長,漸漸有了不同的看法。「台北」不是我的家鄉,卻是我離不開的地方,這樣想著,開始感到悲哀。都市才有我想要的自由,關於這點想法,始終沒有改變。
「都市人間」特質,跟出生地不全然有高度正相關。對我而言,中學時代甚至更早以前的記憶,才與我的出生地有關,然而生命中有更多成長已在都市生根,住在台北十多年,我急速蛻變,成為比台北人更「台北人」的「都市人間」。
當我開始讀起吉田修一系列作品時,「都會人間」這樣的頻率始終在我跟作者之間共振。都市上演的每一次擦肩很可能都是一次化學變化的開始。都市的多元性與包容性,讓「都市人間」作家的作品在其他大都市亦可互通聲息。
吉田修一對故鄉長崎的鄉愁,隱約在《長崎亂樂坂》以及早期一些短篇小說中強力著墨過,就算舞台搬到東京,《同棲生活》主角也多是外來者。這是吉田修一擅長的說故事方法。一旦作品在市場大量曝光,當《東京灣景》將吉田修一推向為都會戀愛小說家之列,我不免擔起心來,作家會不會有技窮的一天?
讀完《7月24日大道》,我想我是杞人憂天了。如果說《東京灣景》是「輕型」戀愛小說,那麼《7月24日大道》可能就是「薄型」。《7月24日大道》很像是一種叫做「寒天(かんてん)」的流行輕食,有飽食感卻沒有熱量負擔,並可變形為各種食物樣貌。
《7月24日大道》靈活運用十個主題碎片串起女主角本田小百合的性格,待最後一個碎片拼湊完成,才能感覺作品重量(與《同棲生活》有異曲同工之妙)。水到渠成的巧妙佈局是吉田修一的拿手絕活。
《7月24日大道》還有一偶然伏筆,里斯本。吉田修一將「里斯本」印象移植到了日本某港口小鎮,構思出《7月24日大道》,一些巧合從偶然中迸出。里斯本其實是吉田修一鄉愁的延伸(長崎與里斯本或許真有結構相似之處,我們可以任意想像,一些從未發生過的事…)。
里斯本的街道與建物放在港口小鎮的座標位置,對《7月24日大道》主人翁本田小百合而言,里斯本只停留在旅遊指南描繪的想像,連親身造訪里斯本都覺得麻煩,小百合不是夢幻女性,更貼切地說,小百合是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傷害別人會自責的善良女性。港口小鎮的生活平淡乏味,里斯本的街道與建物植入港口小鎮,帶來一點異國情調的樂趣,小百合的日常生活漫遊有了不同的色彩(請將法國電影「Amilie」女主角植入了小百合體內)。
小百合跟許多在鄉下長大並留在家鄉生活的女性一樣,與東京保持距離,也非特別嚮往東京。可悲的是,小百合還是一個「利便女」,被自己的上司利用,當成夫妻之間的溝通工具。被中學時代暗戀的學長利用,當成失戀的發洩工具。小百合在最後一刻覺醒,自己的人生總算出現了一點衝動,趕搭一班命運電車隻身前往東京,抓住一個可能性極低的幸福﹙就算會流淚會後悔,也要放手一膊﹚,故事在這裡停擺,留下了耐人尋味的開放結局。
像小百合這樣的女性,注定永遠淪為情場代替品,飛蛾撲火的小百合(一隻被大頭針穿刺過的大鳳蝶)不會寂寞,一定有許多貼心的女性讀者站在港口小鎮車站月台,替她吶喊加油(世上有電車男必有電車女)。
從《7月24日大道》開始,吉田修一完全以女性角色出發,並且轉型成功。小百合性格深深引起日本女性讀者的共鳴,即將上映的電影「7月24日通りのクリスマス」指名讓吉田修一筆下的小百合躍進大銀幕。《女たちは二度遊ぶ》更是一氣呵成,挑戰了11種女性類型(媲美法國導演歐容的「八美圖(8 Femmes)」)。另外,從《同棲生活》的外人共居一室,置換到《ひなた》以一年四季為主題,描寫家族群像的內爆與不安,在這個延長線上,不難看出吉田修一作品的軌跡以及各自相關性。
《7月24日大道》是「都市人間」對鄉愁的一次迴光返照的凝視,也是吉田修一的新寫法,將都市場景掏空,置換成異國情調,雖然場景搬到港口小鎮,仍然十分都市氣味,小百合性格不只在港口小鎮存在,某種程度也是都會年輕女性的心聲。
「都市人間」作家的輕食小說,《7月24日大道》是一個非常典型。
*中文譯版 麥田出版*
2006/7/13
出張記@Tokyo,Osaka

2006年是我的出張年,年初新職場上任不到四個月,已出張兩次,每次約一週,加上頭尾兩個週末,一次總共待九天。因工作關係而移動,日本人說「出張」,初次理解這字眼,卻是另一種意思,「中國小姐到府出張」,以前在中文僑報看見這一段情色廣告詞,差點誤解「出張」的真正意義。
結束留學,回國就業,瞄準可以經常往返東京的工作。一開始進入內湖科學園區某家販售半導體零件的台商貿易公司。人算不如天算,小公司老闆還是小氣,年度出張只有一次,出張不僅沒有「日当」(出差津貼),隨著老闆移動,吃飯搭車都不可脫隊,否則發生費用自理。
那時我還稚嫩,想幫公司省錢,推薦老闆一同住Weekly Mansion Tokyo。跟老闆擠在赤坂坡道某間公寓,夜晚老闆震耳欲聾打呼聲搞得我耳膜差點出血。出張首日的夜半,為逃離空襲警報般的打呼聲,我溜下床逛到六本木看妖艷風華,跟某夜間俱樂部黑人皮條客雙雙坐在路邊欄杆上,看月亮以英日語交雜著聊天,拉皮條的黑人說他來自加拿大,我則半信半疑。
幾天下來,出張變成痛苦折磨,尤其是拜訪客戶結束,還得被老闆強迫當街頭導遊,移動到大阪停留的那晚,因藥妝店選擇的意見歧異,我終於忍不住跟老闆大吵一架,當晚氣到差點想從心齋橋往下跳。
2006年初從台商轉職到日商。照理說,比起台商,日商應該更少出張機會,即使有出張,大多是替日本人到中國看工廠。但由於現任公司本社在東京,工作性質非製造業,出張的目的地跟中國完全搭不上邊,只要有出張機會,幾乎都是直奔東京本社。
好不容易,出張終於變成是自己的事情。往好的方面想,儘可能想成是「半自助城市旅行」(所謂的半自助,一半時間是工作,一半時間當作旅行)。
主管不跟我搭同班飛機(即使可能互相撞機,也有默契刻意避開)。主管不會跟我下榻同一家飯店(東京都內飯店何其多,何苦與我擠同飯店呢?)。
重要的是,主管不管是台灣人或日本人,幾乎都說一口流利日本語,完全不需要我充當遊街導覽。工作時間結束,我就可以回飯店將西裝脫掉,換上MUJI夾腳拖鞋,將working mode轉成trip mode,將「日当」當成購物金,好好雪拚慰勞自己。
出張不輕鬆。白天累了一輪,晚上絕對得好好休息,才能恢復體力。出張日的夜晚,我通常已喪失食慾,東京街頭美食無法誘惑我,穿著T shirt短褲戴上眼鏡,前往飯店附近的便利商店展開覓食。從LAWSON到Family Mart,再從am/pm到7-11。在東京,只需要便利商店就能得到幸福。
其實很多人到東京都跟我有同感,便利商店販售的東西,為何麼台灣販售Kirin「午後の紅茶」瓶子會長成那副醜德行?在台灣買到的「午後の紅茶」,有點像燒開的紅茶,從一大桶容器倒入一會將紅茶光澤遮掩住的醜瓶子。雖然售價便宜點,但那根本不是「午後的紅茶」,而是路邊攤的「罐裝涼水」。同樣是星巴克,為啥台灣的星冰樂冰塊總是打得不夠碎,奶油口感跟冰塊一樣,從吸管上升之後就變成泡沫。
出張時,我總會開始神經質進行消費比較,台灣除了「夜市」小吃跟數大便是美的水果具有「沒得比」優勢外,其他消費行為在東京幾乎都有得比。
以前台灣某網路通訊雜誌每期總會揭露一些名人出張的必備行頭。名人的出張行頭不外乎是一字排開的信用卡,手提電腦,PDA以及具有漫遊功能的手機。但這些對我來說,都不是必需品,信用卡只要一張就可行遍天下,帶多了若被扒被搶,也是一張不剩。我一向視手提電腦為負荷,能不帶就儘量不帶,出張期間就當是人間蒸發吧,不上MSN也不會死吧。
出張期間的日課是記帳。每一筆消費都有一張收據,除有些作為報公帳用外,這些收據可以紀錄自己曾在東京留下的痕跡。「我消費,所以我存在」,日本國各種消費收據並非統一格式,紙張尺寸大小也是各家商店各自為政,收據的空白處常有一些細微的情報訊息或該店網站。各商家的辨識logo更是一張白紙收據風格。
到東京出張,常覺得是「回娘家」。最渴望的還是見到留學時期的舊情人與老朋友。見一次面就會開始期盼下一次的出張。
搭乘京成電鐵上京,總瞥見結束留學放浪時代的自己。自己跟自己坐在同一班電車上,電車不知是離開還是駛進東京。隨著歸國時間漸漸拉長,這樣的莫名感覺始終沒有消失。
出張時不管下榻在哪一家飯店,我都要搭一趟電車回新大久保。走到大久保通與明治通交差點,望一下我曾住過的那棟公寓。繞過近所表姑的家,看看她是不是又跑出去打牌而一夜未歸,留下兩隻寵物狗狗哀怨的叫聲。走進附近百円超市以及公園,一個人像遊魂般遊蕩,然後才肯回飯店休息。
出張時常令我莫名地感傷起來。之於東京,我只是路過的幽魂,一記無聲的影子,出張令我警覺到我不在東京生活了,我離這個城市越來越遠了。
2007/08/18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2006/6/17
Yoga Prince

位於台北東區的夜間健身中心,熱鬧程度絲毫不輸SOGO百貨公司。健身可以是運動,也可以是寂寞都市人下班後的殺時間,當然這是讓眼睛免費吃冰淇淋的好時機。基於以上理由,我成了健身一族。
重視身材雕塑的健身中心只存在兩種人,一種是喜歡炫燿身體的人,另一種是希望炫燿身體的人。總共五層樓的寬廣空間,每一次與人擦肩,總有不少壓力,這年頭的型男多少都要賣點肌肉。
健身中心的男教練每個都像大隻佬,走路步調像機器人聖戰士。看看這些五花八門的健身器材,總會令人擔心,讓千人躺過的黑色坐墊到底有沒有染到煞?
「你的體脂肪還算正常,但是缺乏肌肉。」像劉德華大隻佬版本的教練約翰捏捏我的手臂語帶慫恿。每個格局精美的包廂裡,是教練與新會員的竊竊私語,這些大隻佬美其名是運動諮詢顧問,實是變相運動推銷員。
不可否認,約翰還算是認真的健身教練,雖然我早已看穿他的最終企圖。約翰領我體驗過每項重量訓練後,總會溫柔地按摩一下我的肩膀說:「辛苦了!」。溫柔都是虛假的,只是要我乖乖掏出錢來報名私人健身課程。約翰看出我的猶豫,現實地結束掉我的會員權益,一堂免費教練課程。
步下階梯,朝地下室三溫暖與淋浴間走去,發現附近一間大教室正進行百人大瑜珈。在門外觀望許久,我的手腳不聽使喚,推了門進去。
地板上鋪的瑜珈墊早被一個又一個身體填滿。身體之間比鄰而居,瑜珈墊是一片強力粘板,固定了人與人之間的安全距離。
瑜珈初體驗,竟是Power Yoga。之前我連哈達瑜珈,呼吸調息,身心平衡都沒試過,直接跳到Power Yoga,大概真對瑜珈著迷。脫下運動鞋跟襪子,中途加入還是得裝模作樣,一套動作週而復始不停演練,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精練,隨著台上瑜珈老師的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瑜珈教室的男人是異數。透明玻璃窗外使用重量訓練器材的男人們不時對我投以鄙視目光。進入瑜珈教室的男人大概只有兩種,一種是想接近練習瑜珈女性的色鬼,一種是把女性當姊妹淘的溫柔男人。
反覆幾個動作,我注意到隔壁的女人,指甲油褪色的腳指緊緊勾住地板,幾乎將整片地板掀起來。在一個有如studio的空間進行百人大瑜珈,難免有超越時空的錯覺,燈光的變化與音樂的催情,讓人跌入瑪丹娜「Isaac」的情境漩渦。
經過幾個「輪迴」,我看見身體在落地鏡裡扭曲變形,弧度醜得不像話。雙手合十之,手臂伸直射向天空,另一手臂扳住腳踝,胸口怎樣都開不出一朵向日葵。蛇形盤坐,大腿瀕臨骨折,此時聽見有人抽筋大喊「救命!」。轉過頭看,陣亡的是一名中年叔叔。
Power Yoga果然名不虛傳,不到半小時,讓我香汗淋漓(當天噴了CK香水)。正當我快昏厥想逃出瑜珈教室時,後面一隻手伸出來托住我的腰。
「撐住,跟我一起做!」一名高挑穿黑色緊身服,頭綁白毛巾的男人拉了我一把,原來我的背後存在著這樣有靈性的人。
看著男人用力演練台上瑜珈老師的每一句指令,突然覺得慚愧,原來自己從沒這樣親近過身體。Power Yoga最後一個動作,瑜珈老師以身心平衡之態,金雞獨立之姿,雙手抬腳並親吻腳。當身後男人完成這樣高難度的動作,我真想喊他「瑜珈王子」。
Power Yoga最終章,大休息。躺在我附近的瑜珈王子好像睡著了,接近酣聲的呼吸。趁著大休息結束前,順利從百人大瑜珈脫出。我已不在乎外面那些一心一意只想變成大隻佬的重量訓練傢伙如何看待瑜珈教室的男人了。
一些挺著肚子的中年男人穿梭在三溫暖蒸氣室跟淋浴間,一些剛結束重量訓練的大隻佬旋即被這些大肚男盯住了,原來這裡才是真正炫燿身體的場所。
走出淋浴間,方才在Power Yoga大休息時睡著的瑜珈王子已經醒來,坐在我的置物櫃旁喝水。瑜珈王子連喝水的樣子都如此靈性。
2006/08/29 自由副刊
2006/5/29
電子辭書

中學時代學習英語,我就非常懶得查辭典。好險,英語這陌生外國語對中學校一年生的我而言,尚停留在基礎文法跟記誦單語的啟蒙階段,有沒有辭典,對英語考試成績沒有絲毫影響。「辭典」只能說是鎮守在教室座位抽屜的裝飾品。
湯姆克魯斯出道二十年了,我的第一本辭典是小學畢業典禮校長賞,現在仍完好擺在我南部老家的書櫃裡。辭典封面貼有帥哥湯姆克魯斯出道成名作「Top Gun」電影宣傳貼紙。
大學時代,我經常抱著厚厚的朗文英英辭典出現在大一英文課,英英辭典是教授的指定本,誰都無能倖免。尚未適應國人自編的英漢辭典,我已越級翻閱英英辭典。每週兩次的大一英文課,實是我的惡夢,抱著一本厚厚的英英辭典,放課後哪都不能去。這是一本被我萬般詛咒的工具書,抱著它騎自轉車上家教,簡直跟抱寵物沒兩樣。那時我完全體會不出辭典的魔力。
升上研究所,因沉迷法國電影,徹底放棄英語學習,開始挑戰法語。法語辭典照樣不薄,單只一本法漢辭典無濟於事,附加的動詞專屬辭典才夠頭疼,拉丁語系的動詞群更是要人命。加上法語比英語陌生,為拉近兩陌生語言的距離,為了聽懂法國電影的對白,我心甘情願又添購一本厚厚的法英辭典,讓法語跟英語比鄰當姊妹淘。這段期間,可謂我學習生涯的辭典巔峰時代。我常在三本辭典的字裡行間跳躍,一個頭三個大。正因如此笨拙的學習法,法語對我來說,至今仍是一項跨不過的難關。
服役退伍,初次異國旅行,不小心在東京談了一場異國戀愛。戀愛壽命雖短,卻是我首次對外國語感到絕望。日本語啊,對學過法語跟英語的我來說,是「鬼畫符」那一國的語言體系。讓很多人給料中了,不會發五十音記不住片假名平假名,這段異國戀情注定早夭(跟一般日本人說英語談戀愛,簡直是不可能任務)。因為這場戀愛讓我覺悟,唯有將日本語學好,往後才能繼續跟許多日本人「發生關係」,前提是既然我如此哈日本人種,學習日本語的動機像野獸般在我心中蠢動茁壯。
說是中邪也好,著魔也罷,三年前我辭掉出版社主編工作,隻身飛到東京開始日本語學習之旅。這一趟學習語言的旅程再也停不下來了,原本預計三個月日本語研修,結果變成就學簽證,又變成留學簽證……。在東京學習日本語期間,我擁有了生平第一台電子辭書,Sharp牌的掌上型紫色面板電子辭書是設計給日本人使用的機型,功能極為陽春,也把「廣辭苑」收錄進去,內容項目沒有中文解說。因為輕巧簡便,我養成隨身攜帶電子辭書的好習慣,藉著這項「神器」,邊走邊學習,我的日本語水平漸漸攀升。
當Sharp牌外殼斑駁了,這趟在我人生中成為傳奇的學習之旅也告一段落。回國之前,拚命打工掙錢出手買下Casio牌英和仏電子辭書。我想,就算從此必須放棄使用日本系統手機,必須與東京戀人告別,也不能沒有這款電子辭書,這是我唯一能夠帶走,並與日本世界繼續溝通的神器。
今年春,我安心帶著Casio牌電子辭書返國,這台電子辭書意外成為我在貿易商場應對日本以及英語世界客戶的重要武器。然而,我一直沒有忘記這款Casio牌尚有日本語,英語,法語的三語越界功能。不久的將來,我還想帶著它返回東京或遠征巴黎。
2005/10/23人間副刊
2006/5/27
Tokyo Paris
Bonjour,Tokyo。表參道上的花神咖啡館已經消失,或者遷徙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了。從裏原宿繞到表參道,我停在明治通交差點,手足無措地望著GAP三個字發呆。
我跟Tetsu約好在花神咖啡館見面。「東京哪有花神咖啡館?」「有的,而且是原封不動從巴黎移植過來的。」我在電郵裡寫道。
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從這次旅行寄宿的新中野出發,搭乘丸之內線到新宿轉JR,在原宿下車。其實我很久沒來表參道,據聞這裡新開一家時尚Mall,取代了六本木Hills,但我一點也沒有興趣知道。這裡的LV旗艦店絲毫不輸給巴黎,表參道要當東京的香榭里舍大道,企圖太過明顯。
前幾天我在新宿三越樓上的淳久堂書店發現了各式各樣日本人寫巴黎的書。這一主題櫃幾乎是其他異國城市紀行書的總合。街上開起一家又一家個性麵包店,也都給起了法文名字,這也還好,為什麼連麵包的名字都是法語直接音譯的片假名?我在一家名叫紅磨坊的麵包店猶豫半天,握在手中的夾子一直懸在半空,不知向哪個麵包下手。這些麵包都小而美,優雅地對我說:「Qu’est-ce que tu veux?」
花神咖啡館已經消失在表參道,一些有著室外座位的法式咖啡館林立。打了幾次公眾電話,Tetsu一直是關機狀態。因為花神咖啡館消失,我錯失了這次的約會。
「這裡是東京,不是巴黎。」Tetsu怪我身在東京卻一直想著巴黎,因而搞砸我們之間久別重逢的約定。天蠍座的Tetsu生起了悶氣,在我停留東京期間,不再給我見面機會。
但我也不是省油的燈,決定狠狠地報復。 「下次我決定到正牌的花神咖啡館,想跟我見面,請搭飛機來巴黎。」
原刊自由副刊
2006/5/1
偽派對動物

聽說LV將舉行台灣史上最大時尚派對,愛雪莉趕緊給我通風報信。愛雪莉的哥哥是台北時尚界名人,只要答應充當愛雪莉的男伴,便可成為台灣史上最大時尚派對的VIP。
一窺時尚名流的社交場合,唯有參加派對。派對是社交產物,藝文界稱為「沙龍」的玩意兒,到了時尚界範圍擴大,政經界與藝能界也越界湊熱鬧。
說到VIP,我是一點也不夠格。從來沒有買過任何一件LV的我,只能遙想這個與巴黎幾乎畫上等號的代名詞。我只能算是「偽派對動物」。真正的派對動物不會只站在原地踏步,而是與他人周旋擁抱,故作親密狀,十足的活動派。看見這樣的場景,才明白這裡真不是我的地盤,我只適合網路交友。
說起LV世界級忠誠擁戴者,非日本人莫屬。日本人為何對LV愛不釋手,理由很難說得清楚。除了是名牌情節外,也是某種哈巴黎的慾望投射吧。LV腦筋動得快,空出一個設計師位置給日本藝術創作者村上隆,由村上隆設計的櫻花包出籠後,經過日本媒體炒作,櫻花包成了日本人的驕傲。LV趁此穩住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名牌一姊地位。
時尚品牌操作,必須賦予傳奇。日本人常說,LV歷史悠久,連法國王室都愛用。又說質感好的皮夾可以十年不衰,會計學的折舊理論恰好支持這樣的說法,天曉得日本人喜新厭舊的傾向太過嚴重,追不到時尚感,名牌光環只會慢慢消褪,經濟學時間偏好理論恰好驗證時尚潮流。光環消褪的時尚物件只好塞在衣櫥,或變賣到像「大黑屋」這樣的精品資源回收店,免得淪為姊妹淘的笑柄。
這些道理我都懂,但一說到台灣史大最大時尚派對,辦公室女同事皆投以欽羨眼光,直說願意到會場當免費女侍,可惜主辦單位不是我。史上最大時尚派對請來韓國小天王露胸勁歌勁舞,聽起來噱頭就炫得不得了。
派對動物才是派對靈魂。這場派對格調可不俗,請別把派對當夜店,愛雪莉警告我務必盛裝出場,沒有LV可以炫燿,最好別亮手提包,免得讓VIP們嘲笑。
會場的空間感只能用fabulous,「慾望城市」影集裡常提及的這字眼形容。眼睛掃過會場一遍,那些被圈在貴賓包廂的女VIP大多是師奶級,為顯示尊貴地位,當然全身上下都得亮出LV,這個法語人名的縮寫字,超越了品牌,晉級到神靈附身的層次。哪一天她們是否會將LV刺在身體上呢?
耗資幾千萬打造,極盡奢華之能事的派對現場,弔掛在半空讓燈光給打得金碧輝煌的包廂,穿梭在人群中的黑色侍者積極遞來輕食與香檳,令人嘖嘖稱奇。最該感謝的是那些坐在VIP包廂內兩眼無神的貴婦們,她們才是派對的金主。說穿了,有些貴婦根本也不懂LV跟GUCCI的差別,參加這種時尚派對,寫在她們臉上的不知所措,令人莞爾。
派對的排他性強,尤其盛裝場合,連刻意的搭訕都顯得不自然。每個人都被圈在所屬的人脈鎖鏈裡,落單的人只能坐冷板凳,唯一的收穫大概是撞見影視名人以及穿梭來去的俊男美女。
一向習慣自助式風格的愛雪莉,在高檔場合被服侍,心花怒放,一向討厭韓流的她也拿起相機猛拍舞台上熱歌熱舞的小天王。不追逐名牌的她倒從時尚名人的哥哥手中拿到不少戰利品,耳濡目染之下對眾名牌如數家珍。問題是我們皆非派對動物,看著哥哥穿梭派對猶如一隻花蝴蝶,愛雪莉不禁頻頻低頭喊羞,這時妹妹最好閃到一邊去,免得給哥哥丟臉。
愛雪莉抱怨說,台灣史上最大時尚派對,還是有人穿的很隨便。我想那些人一定跟我們一樣,是靠關係混進來的「偽派對動物」吧。時尚派對的台客台妹還是存在,這些親切的人讓我的派對焦慮減輕不少。雖然很少有人會大叫自己是台客台妹,LV可也不會笨到去劃分消費者等級,名牌只是區異身分地位的物件,區異身份地位的,是消費者自身。
這樣的場合,情慾正在流動,有些人把這裡當成夜店開始釣起人來,只是不像夜店那樣露骨。派對裡慢慢浮現出各種心機,想出名的人故意坐在聚光燈焦點,展示容貌跟身體,派對動物很自然流露出獸性,在門檻很高的派對場合,身價必須靠自己打造。全部的人,包括我跟愛雪莉,都在這個虛擬的派對伸展台走秀。
台灣史上最大時尚派對,一定存在著我所看不見的人際關係微妙機制,我的等級還差得遠呢,沒法一窺究竟。參加過LV派對,我還是買不起LV,沒法慾望LV。午夜十二點鐘響以前,「偽派對動物」必須趕搭南瓜捷運車回到現實世界。
Photo from Ashely
2006/07/25人間副刊
2006/4/23
下流社會

當上流美在台灣社會喧囂一時,成為爆笑流行語,上流美肖像被msn表情符號收納,令人嘆為觀止。「上流社會」真是閃閃發亮的光環,當全台灣都在談論如何擠身上流社會,我卻還在東京過著窮困留學生活。
最近不少台灣報章雜誌大幅報導日本景氣復甦,不知是不是畫大餅呢?我的日本客戶還在抱怨,目前日本國IT中小企業景氣仍一蹶不振,何時才會出現曙光?兩造說詞是否意味著外人看來樂觀,自家依然保守的心態呢?我不是經濟評論家,對於景氣好壞沒有置啄餘地,但從社會學角度觀看日本社會,卻有一驚人發現。
日本「Culture Studies研究所」階層團塊研究者三浦展(Miura Atsushi)預言當今日本社會已經邁入「下流社會」。《下流社會—新階層集團的出現》這本消費社會學暢銷書於2005年九月出版,短短兩個月內已刷了六版,成為當今日本消費社會不得不正視的現象。
本書開門見山就要測驗讀者的「下流度」。十個自問自答問題只要符合五個以上,恭喜你就是下流社會一份子。我非常不服氣,好歹我也是小知識份子呢,因為年收達不到年齡十倍(以一萬日円為單位,依台灣物價指數再除以一點五即是年薪參考值。也就是說,即將邁向三十三歲的我目前年薪未達百萬台幣,即是身處下流社會的危險訊號),因為未婚(婚後可能養不起小孩?),因為只買得起UNIQLO(這品牌竟是下流社會指標,對愛用者的我來說,真是一記晴天霹靂!),因為喜歡獨處(沒有社交能力吧),只想找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欠缺工作協調性跟忍耐度)…,哎呀,真糟糕,不用繼續檢驗了,到此我已被打入下流社會。
三浦展提出的「下流社會」一詞,正式終結了長期佔據日本社會的「中流意識」。中流意識在台灣普遍充斥著政治取向,特別是大選時總免不了被用來大作文章,在日本卻是研究消費社會的重要指標。「下流社會」並非特指經濟地位格差(吃不飽穿不暖的傳統下階層),而是自中間階層跌落的尷尬階層,牽涉到溝通能力、工作意願、學習意願、消費意願等等面向的總合負面評估。
下流社會生成的背景跟經濟不況、少子高齡化等等社會結構變化有關,三浦展認為下流社會的到來並非意味著中流意識全盤向下墮落,當今日本社會像Livedoor堀江貴文(ホリエモン)這樣勇於挑戰,積極向上流動的成功範例也不是沒有。只是位居下流社會的大多數(戰後嬰兒潮的下一代:真性團塊junior世代。換句話說,就是台灣所謂的六年級世代)對向上流動毫無關心,別人的成功與自身無關,只想過自己的生活,這些人的中流意識逐漸稀薄。
隨著下流社會顯著化,日本社會的階層逐漸朝兩極化(向上與向下流動),打破自1980年以來高度消費社會時期的企業經營思考模式。1980年代日本國已是成熟消費社會,連法國知名社會學者布希亞論述美國的同時,都不免順道談起日本(Japan is no longer a ‘place’ but is ‘weightless’, is everywhere because everywhere it is consumed ;America:1988)。
日本企業向來以中間階層為消費標的,日本國製的房車業、家電業的景氣跟中間階層向來脫離不了關係。長期以來日本國的企業經營模式不替上流社會服務,平均富裕並佔據社會多數的中間階層才是衣食父母,中間階層在消費面的影響力是日本邁向成熟消費社會的幕後推手。
近年日本國物價蕭條,百円商店以及折扣賣場如雨後春筍般冒出,日本社會的中流消費模式漸趨瓦解,原本被鎖定的中間階層消費模式多已向下流動,消費力銳減,也許正因如此,UNIQLO才能大放異彩,獲得許多原本屬於中流卻向下流動的消費族群認同。
最殘酷的是,連我最愛的西裝品牌The Suit Company也被本書列為下流社會的消費指標。閱讀本書的過程,自尊不時被下流社會的消費指標隱隱刺痛,像First Kitchen有著美味廉價的薯條披薩速食連鎖店,當然屬於下流社會慣常消費模式的一環。這才驚覺,原來之前我的東京生活多麼地「下流」。在日本國找不到合適的社會位置,讓我產生莫名焦慮。特別是身旁日本朋友過了三十歲都在自己軌道上運行,計畫著自己人生的同時,我還處於極度邊緣的位置。 在我看清了光鮮都市背後始終存在的社會結構問題,才覺悟到焦慮的產生不只因為我是外國人,還有一層看不見的Kabe(壁壘)。
跟那些具有無比上進心的日本朋友在一起喝茶聊天吃飯,彷彿是下流與中流的對話。 價值觀跟消費模式的對抗,讓我在每一次互動過程中不得不開始修正自己的偏好跟話題,這或許不完全是民族性相不相容問題,某種程度說來,其實是階層問題。
如果三浦展的「下流社會」預言成真,往後與日本人一起用UNIQLO穿The Suit Company吃First Kitchen上百円超市買菜去唐吉軻德買鞋,心裡可就舒服多了。
人間副刊 2006/01/29
2006/4/20
二丁目@Shinjuku,Tokyo
「二丁目」在日本國郵政分類法中屬於地理位置。東京都內二十三個行政區可以找到各式各樣的「二丁目」。碰巧,我以前在東京的住所就是大久保二丁目。新宿二丁目簡稱「二丁目」,讓一些特定族群人說出口,是一句通關密語。新宿二丁目對外國觀光客來說也不是陌生之地,離伊勢丹百貨店不遠,離歌舞伎町也只一條馬路之隔。
也許你到過新宿,曾在大白天路過新宿二丁目,你看見巷子裡有家庭理髮店、拉麵店、花店以及真鍋咖啡館,跟新宿許多熱鬧地方比起來,並不怎麼起眼。走進去瞧瞧,發現竟然小公園與升學補習班比鄰,公司行號建物內林立著單身貴族小套房出租的廣告看板,某大映畫株式會社附屬專門學校也搬到了新宿二丁目。
日落之後,新宿二丁目繽紛燦爛,雖不如歌舞伎町猖獗,自有一番特殊況味。到了夜晚,歌舞伎町半數行人是外勞以及當地流氓,空氣瀰漫著血腥色情與暴力。但從來沒聽說過新宿二丁目與流氓掛勾,發生過槍擊事件,這裡的男人跟女人不同世界,完全不同的消費路線。有些店只給男人進門,女客入場必拒。
密友葛瑞絲千里迢迢從加拿大蒙特婁來東京會我,硬要我領她進入新宿二丁目的男人世界。當我們推開一家看起來優雅安靜酒吧的藍色大門,葛瑞絲旋即被猛男侍者給請了出去。「小姐,我們不歡迎女客。」葛瑞絲懊惱地表示,早知道就該自稱第三性。
後來我跟葛瑞絲到附近的一家玫瑰書店(Rose Bookstore)查詢資訊,笑臉迎人的老闆指著對面一家有著可愛門面的酒吧,說是女性專用。女性專用吧雖不排斥男客,只是對男客差別取價。那晚初次光臨女性專用吧,有些女人的臉蛋跟裝扮簡直是寶塚歌劇團名角的化身(情節類似一部叫做『新宿好T們』的日本紀錄片)。一個男人讓眾多女性包圍卻從頭到尾被忽略,感覺真的很糟糕。
想起初次的東京單人旅行,我也曾誤闖新宿二丁目。那晚我被一名中年歐吉桑跟蹤,情節看起來像援交。那時我不懂日本語,跟歐吉桑兩人比手畫腳半天當然沒有成交,後來歐吉桑只好放棄,領我到一家男孩馬殺雞專門店。後來發現是我誤會歐吉桑的好意,他只是想請我享受馬殺雞。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隨便接受別人好意似乎危險,只能拒絕。在小公園附近我也遇見一名年輕男孩用英語自稱「Business Boy」,起初我以為他是街訪業務員呢,沒想到他是「Rent Boy」,我想他找錯人了,我可是很貧窮的觀光客呢。
新宿二丁目沒有歌舞伎町面積龐大,店面看板多不光鮮也不亮麗,隱形的「地下」味道。附近公司行號眾多,新宿二丁目週邊料理店廉價且美味,值得好好推薦。萬萬沒想到我常光顧的一家韓國家庭料理店樓下就是扮裝俱樂部,每次上樓吃飯前,我都偷偷注意從俱樂部裡滾出來的客人究竟會是什麼德行。
不像歌舞伎町是外勞吧大本營,新宿二丁目的韓國吧跟中國吧算是稀少,令人咋舌的是二丁目外勞吧的「媽媽桑」可不是省油燈,老到美空雲雀松田聖子,年輕到中島美嘉松浦亞彌的歌曲都能如數家珍。媽媽桑化妝時不但嬌柔可人,日本語的女性用語更是爐火純青。中國東北朝鮮族的中國吧「夜來香」媽媽桑更是精通中日韓三國語言,工作場合不以素顏見人的媽媽桑某夜在百円超市買菜時竟讓我無意撞見,素顏的媽媽桑是道貌岸然堂堂男子漢。
隨著留學生活的展開,我於是入居了新宿區。昔日觀光印象的二丁目不再神秘,這是我每天清晨前往四谷咖啡館打工的必經之路。觀光客的新宿二丁目對我已然失效,再也不覺得這是一個多麼妖里妖氣的地方。我甚至聽說了一些人的傷心故事,有些人只能在這裡認識然後燃起火花,一夜之後各自飄零。
我常在新宿二丁目勢力範圍的一些咖啡館碰見隔桌美麗可人的第三性公關正梳妝打扮準備上工。新宿有了歌舞伎町再加二丁目,讓不同形式的性癖跟愛情得以存在,成為日本國最特殊的「博愛」特區。
2006/08 幼獅文藝
2006/4/19
Pink Cow@Shibuya,Tokyo

我的留學生朋友幾乎都知曉澀谷的外國吧「Pink Cow」。我到過這家吧幾次,幾乎清一色的洋人天下。男性東方臉孔少得可憐,女性東方臉孔則以日本妞居多。
「Pink Cow」時興洋男配日本妞,不像六本木系酒吧那樣慾望露骨,賣的是虛假氣質。「Pink Cow」通常由三類團體佔據,一群是在東京教英語混飯吃的老外,一群是洋人系留學生,另一群是崇洋日本妞。我跟艾瑞克出現在這裡,兩張東方男性臉孔實在突兀。
艾瑞克是標準ABC,一條具有濃眉單眼皮蒙古臉的香蕉。艾瑞克在課堂上與我照面,便一拍即合,發誓要一同享受剩餘不多的東京留學生活。艾瑞克引我進入「Pink Cow」大門前,拍過胸脯保證,像我這樣愛寫作的「文藝青年」一定喜歡「Pink Cow」。「Pink Cow」不時興跳舞,以播放素人自製短片之名,除了基本消費,增收入場費。短片水平不高,反正非專業,短片播放空檔,就是大家的社交時間。
「Pink Cow」不像酒吧,感覺像「轟啪」。這裡的客層多不狂野,外表打扮被說成「文藝青年」(インテリ系),每個人進門後的自我介紹必先說出專攻領域(通關密語),我竟還聽說過有人自稱專攻「噪音藝術」。交談話題雖然繞著學術象牙塔打轉,其實每個人都把寂寞寫在臉上了。
我的英語年久失修,不靈光了。慚愧從中學起學習英語的資歷全輸給了只有兩年基礎的日本語。我試著以日本語開口說話,但每個人都把我當怪物。既是外國人,為何來到這裡還說日本語?(就算來這裡的日本妞也一律洋派,Oh,Yeah之類的口頭禪盡掛嘴邊。)坐在旁邊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圓臉日本妞Kaori問我喜歡什麼音樂,我隨便說「Jazz」。「Oh, you like Jazz!」Kaori接下來滔滔不絕說起一連串爵士歌手名,說她紐約留學生活點滴,Kaori說的爵士歌手,我是一個也不認識,覺得自己是土包。
艾瑞克狠心地棄我於一旁,開始進行社交活動,第一次覺得美國人之間的對話真是恐怖,機關槍砲一開就停不下來,每個人都搶發言權發表見解,保持緘默跟蠢蛋沒有兩樣。我感到輕微耳鳴,突然很想大叫請他們全部住嘴。
我很嚴肅地問起課堂上一向緘默不語的艾瑞克為何到了「Pink Cow」變得如此聒噪?艾瑞克說學術研究非常孤寂,來到「Pink Cow」可以發表高見,說母語紓解壓力。艾瑞克還很不客氣地警告我,下次到「Pink Cow」之前先把英會話練好,免得搭不上腔而惱羞成怒。不待我開口,一些洋面孔便滔滔不絕地向我訴說他們的東京經驗。
對許多洋人來說,東京是奇特的城市。你可以很屌地說英語,來到像「Pink Cow」這樣的地方,能感受到被眾多日本妞圍繞的寵幸,但是踏出「Pink Cow」,連要買瓶礦泉水,說英語都行不通。類似電影「Lost in Translation」諷刺東京都會人的情節不斷地在「Pink Cow」被擴大,然後被拍成短片播放,這些洋人在日本社會受到的委屈全都在此發洩,爽完後出了「Pink Cow」大門,仍得認命多學點實用日本語,免得在東京四處碰壁。
嚴格說來,「Pink Cow」實在是這些洋人的苦水俱樂部,偏偏這兒的日本妞個個崇洋媚外,完全看不出絲毫民族自尊。直到我成為「Pink Cow」常連客後,才發現自詡為「哈日族」會是多麼蠢的事情。
我在「Pink Cow」從沒遇見台灣人,連香港人跟韓國人都極其罕見。看著這裡的大家猛對東京發飆,卻又離不開東京,東京令人又愛又恨。
東京確實存在著某種魔力,將不會說日本語的「外人」全部排擠到類似「Pink Cow」的化外之地。在我尚未到過「Pink Cow」之前,總覺得自己一直過著邊緣生活,後來我才發現各國學術精英來到東京,也免不了被這城市邊緣化的命運,只能躲在「Pink Cow」發牢騷。
2005/06/16聯合副刊
Photo from http://www.thepinkcow.com
2006/4/18
深夜走過藍色的東京

東京夜晚雖然美妙,但我沒法夜夜笙歌。夜夜笙歌應屬觀光客權利,每當台灣友人來訪約我夜遊,我總興趣缺缺。
除非直接走到公園散歩,不然別說泡夜店,就連喝高檔咖啡,聽爵士樂或搭電車趴趴走,都已超出我日用生活費額度。於是在東京居住的那段期間,我的夜間活動常是走路。我想起作家陳玉慧多年前的一本著作《深夜走過藍色的城市》,如果陳玉慧的深夜巴黎是藍色,我的東京夜生活應該也是。
儘管四季遞嬗,我還是喜歡夜間外出。雖然我有自轉車,這是屬於白晝的交通工具,深夜走路常是終電過後的運動。繞過西新宿,路過中野坂上,直驅東中野。從靖國神社往神樂坂方向走,抵達早稻田。新橋的巴士站出發,途經永田町、國會議堂,晃到四谷上智大學。赤坂見附地下鐵出口繞入眾多坂道,迎向六本木。走出東新宿戶山公園,沿著明治通直奔池袋……。
當感到寂寞,我就走路,因為迷路而原途折返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儘管是接近攝氏零度的冬夜,只要外頭不下雪,穿著大衣,頸部以上圈一條圍巾充當口罩,我照樣穿著短襪跟球鞋出門。有時晃到營業二十四小時大坪數超市,被一堆疊起來比人身高的商品淹沒的我依然停停走走,甚至一件東西也沒買,又從超市走出來。
夜間行走讓我感到安心。走路是我感覺東京的方法,對一個路痴來說,夜間閃閃發亮的號誌燈,商店看板,是我唯一感受夜東京妖媚的存在。東京的治安可能比巴黎要好很多,可能因此喪失許多驚險刺激的機會,這也許是遺憾。
時過境遷,脫離那段留學生涯轉眼已經一年,正確地說,我並不是在東京留學,只是存在,being。就好像為了與異國戀人相廝守,不惜千里為愛走天涯。
回國後一年來,我在台北的作息被白晝工作填滿,夜間活動只有附近大學的室內游泳池。足不出戶的夜晚,大多關在房間看書寫字上網。這幾年台北的變化太快,壓得我有點喘不過氣來,逐漸喪失了三十歲前的人際關係活力,假日只跟老朋友吃飯,生活範圍也鮮少離開目前居住的師大商圈。
最近轉換職場,雖是全天候日本語環境,卻迅速抽離了我對東京的感覺,我甚至迴避跟日本人上司與同事談到我的東京生活。對我來說,那是一處極為私密的後花園。在那裡,只有我跟我的腳步聲,其他的一切只是流動風景。
某金曜夜間十一點,好不容易從工作中解放,關掉辦公室的燈,從位於台北鬧區的辦公大樓十三樓向下望,那是夜間的敦化北路與民生東路,突然湧現夜間行走的慾望。
也許我該扯掉領帶,穿著新買的義大利手工皮鞋試著走一回,感覺深夜的台北究竟是什麼顏色。
人間副刊
2006/4/16
上京買西裝@Tokyo

三十歲以前我的職業跟西裝完全扯不上關係,報社、出版社的編輯,沒有制服,報社編輯是夜間工作,沒有人會願意晚上穿西裝來上班,而且編輯工作不像記者必須經常外頭跑,自然讓身為男性編輯的我與西裝漸行漸遠。
後來我離開了編輯的工作,到了東京留學。在東京待過之後,才發現我有嚴重的「戀西裝癖」。那時候羨慕穿西裝的「客體」遠遠超過自己這個「主體」。西裝(suit)理當是西方產物,不知道為什麼,日本人對西裝行頭的講究超過西方世界,甚至自成一格。
尤其白晝電車時間,黑壓壓的西裝潮一出現,整個都心迅速被黑色佔據。我常在想,西裝男應該都是in office,為什麼有那麼多西裝男藉由電車在都內移動呢?就連在新宿街頭拉女客的男酒店公關都西裝筆挺,西裝真是徹底滲透到日本國各行各業。
回國後,我待過一家台商貿易公司,有次跟老闆到東京出差,老闆央我帶他去買西裝。我的老闆只比我大一輪,十二生肖跟我屬的一樣。其實我也想趁此買到人生第一套西裝,於是我把老闆拉到在我十分仰慕的一家西裝專門店(國際名牌西裝買不起,但以同樣價格,能買到比台灣好看的西裝才是消費快感。日本國的本土品牌西裝是最好的選擇)。
老闆身高與我差不多,腰圍大概是我的一點五倍。老闆說是年輕時跑業務喝了太多酒的惡果,中年過後再也消不去,這圈肚子可能得跟他一輩子,想來真是恐怖。如果是我,大概會鬱鬱而終。老闆不以為意,仍每天靠酒拚經濟。
老闆聽我說日本國西裝能夠有效修飾男人體型,馬上興趣盎然地想試穿。日本國西裝多以身高作為第一篩選,到所屬身高區域進行第二階段腰圍測試。決定了腰圍,按公式計算就能把男人體型歸納出來。另外,西裝分成三種款式設計:古典款、現代款、摩登款。老闆指著摩登款說,這種西裝不三不四,西裝條紋不規不矩(老闆大概不知道這款西裝應該是藝能人,藝術工作者,酒店男公關風的穿著)。老闆的西裝都在大直美麗華購得,這點讓他感到驕傲,他還說穿西裝把襯衫的袖口露出來,代表這件西裝太窄,買不得。還好店員聽不懂中文,不然可能會笑到滿地找牙。
前排兩顆釦子跟三顆釦子,後面是否開岔,西裝褲管是否外摺,都是日本國西裝的選擇要項,與西裝外套密不可分的西裝褲大多走緊褲管風,沒有一條西裝褲像是老闆的驕傲,即使在台北一級購物中心買到的西裝外套把襯衫袖口緊緊藏住,西裝褲管收到腳踝還虎虎生風,可以養蚊子。
店員說老闆的腰圍超過正常人範圍,按照身高與腰圍比例計算,完全找不到符合尺寸。這下老闆可火大了,操著中文開罵。我將老闆的抱怨翻譯給店員聽,店員一臉無奈地建議:「這位先生請到青山洋服試試看,那邊應該有超大尺碼的西裝。」
於是我跟老闆又轉戰到青山洋服,在這之前,我想買的西裝已在那家仰幕已久的西裝專賣店決定好尺寸樣式。青山洋服不是我的地盤,只是陪老闆來解決他的問題。
青山洋服雖然販售超大尺碼,但也是按照身高比例計算,就算店員一再強調該店販售美國黑人也能穿的西裝,但老闆不是高大美國黑人,腰圍搞不好也超過正常黑人尺寸。這下老闆終於死心了,當他穿上超大尺碼西裝,除了腰圍部分感到輕鬆自在,整體看來簡直是小孩裝大人的布袋戲服。
日本國西裝讓老闆感到羞辱。當我穿著新買的西裝進辦公室,讓同事驚艷,只有老闆沉默不語。我甚至記得老闆在店員面前破口大罵,一副有錢不怕買不到像樣西裝的跋扈貌。出差回來,我便想跟老闆分手了,雖然還沒過適用期。
忍了一年,我終於跟老闆提出分手,離開這家待遇不錯工作輕鬆的公司。換到新職場,規定每天得穿西裝上班,自己變成西裝主體後,發現在台北找西裝行頭真是不容易。當然,把錢燒給名牌應該很容易可以找到我的選項,問題是這樣的消費沒有快感。
後來我發現路邊攤或平價商店可以買到便宜的超薄領帶,那種用肉眼就可辨識的薄度會讓西裝整體感覺大打折扣。後來我發現台北MUJI不進S尺寸上班襯衫,店員解釋是台灣男性只穿M尺寸以上,這實在是很奇怪的邏輯,明明都是東方體型,有差這麼多嗎?後來我發現為了搭配緊褲管,得再去買義大利手工皮鞋,如果是混合皮的皮鞋,看起來會讓西裝相對失色。
消費西裝需要學習,畢竟這是世界公認的正式場合服裝,在我的新職場,西裝也等於是戰袍。這是台灣消費市場沒有教我們的事。老闆上京買西裝受到侮辱,這故事我可是忍了一年,才敢寫出來。
圖片取自http://www.uktsc.com
2006/06/10.11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2006/3/8
熱帶植物園
旅遊雜誌說,沖繩是另一個複製台灣鄉間的景象。也許真的離台灣很近,東京的一位人類學教授Taku到了沖繩,給我發了一封電子郵件,Taku說:現在我人在沖繩,總覺得沖繩好像不屬於日本的土地,我覺得跟你好接近!網路撥接器的信誌燈閃爍著,我盯著電腦螢幕,突然有說不出的神祕體驗。那天晚上我作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沖繩,沖繩並不是南島的熱帶國度,我夢中的沖繩,是充滿山雨欲來暴雨將至的壓抑氣流,我在路上踢到一個空鋁罐,然後驚醒。醒來後仔細推敲這個夢的場景,原來我是在溫習杜可風所拍攝的私電影《三條人》,電影中有很多沖繩的印象,說的是男主角淺野忠信的童年。電影中的沖繩,神祕並且黯淡,陰天與風雨,跟實際上被定義的沖繩有很大的出入。
所謂近與遠的定義,存在於人的心中。在某些人的觀念中,有些地方在地圖的距離很遠,由於交通便利易於到達,所以是屬於「近」的,所以不存在夢想;相反地,有些地方是只要想去並不太困難,所花時間也不長,但總覺得「好遠」,通常像這種地方才適合儲存夢想。比方說,沖繩。
也許,室井佑月是這樣想像沖繩的宮古島,想像從這裡開始延伸,高校女生由美和父親情婦之間的女同戀情實現的夢島。室井佑月筆下的《熱帶植物園》,並沒有那樣容易到達,故事裡差一點她就要跟父親的情婦一起去了,因為母親的阻撓,最後沒有去成。在由美的生活中,那個只屬於想像的沖繩宮古島的熱帶植物園,一直對比著東京,也對比著日常生活中不斷膨脹著的巨大幻想。
地理性的心理投射,往往令人產生奇妙的心情錯置。對於沖繩的印象,經過旅遊雜誌精美包裝的商業圖片,與Taku的敘述後,產生難以言喻的親近感。日本旅遊散文作家小林紀晴的攝影中,沖繩被颱風所圍繞,是一個虛弱無力的島,鬥牛場的火紅暮色,街道的招牌搖搖欲墜,無限延伸到海濱的鄉間小路,連電線桿與停在上頭的麻雀都像極了童年的台灣鄉間。
室井佑月的《熱帶植物園》,切合了某種日常的非常性敘述,原來這一切皆是虛構,虛構的不是沖繩宮古島這個地方,而是父親情婦的真實身分。這樣的虛構也恰好呼應了某種不可能的存在,與父親情婦之間的感情終究是由美自身所賦予的幻影,小說連一幕沖繩的真實場景也沒有,完全是出自由美的想像,在東京的都市叢林想像沖繩宮古島的由美,是十足的都會少女。
對照室井佑月的小說,隱隱投射出我對沖繩的印象。旅遊雜誌,杜可風的電影,小林紀晴的旅遊攝影書,以及Taku 那句躺在電子郵件的一句話。也許我是喜歡Taku 的,初次在東京匆匆見面,早已埋下的伏筆。
關於沖繩的諸多想像,從Taku的那句話開始,對他產生了一股莫名的情愫,不知道Taku 有沒有讀過室井佑月的《熱帶植物園》?我回了一封電子郵件,勉強用日文敘述關於小說的大致內容。後來的回信中,Taku 並沒有回答關於這本小說的看法,只提到他正在沖繩做研究,他說現在沖繩有一個颱風,過幾天台灣或許也能感受得到。
原刊:自由副刊
作家貴公子
作家如果也有階層,石田衣良顯然屬於「作家貴公子」這一階層。貓般的男人,是我對石田衣良的第一印象,石田氏招牌瞇瞇眼以及溫文儒雅表情,不知迷死了多少日本讀者。連最近超人氣年輕實力派男優妻夫木聰都跳出來說自己是石田粉絲,可見石田衣良小說風靡已成為文學界年度流行話題。三十七歲那年,石田衣良意外獲得《ALL讀物推理小說新人賞》副賞,應募代表作《池袋西口公園》一舉成名,該作品被改編成電視劇後,石田衣良開始走紅日本文壇。該賞獎金五十萬日圓,全葬在一次搬家費用。
石田衣良生於東京下町江戶川區,身體流淌著不安定血液,離家獨居以來,曾在橫濱、二子玉川、月島、町屋、神樂坂、目白等地多處遷徙,樂此不疲。石田衣良的作品中充滿了東京某町的特殊情懷,即使不是出生之地,在他居住一段期間後,町所屬的氣味自然融入,成為作家的血肉。石田衣良帶著NIKON F80相機恣意捕捉各町樣貌,池袋與秋葉原便在隨機狀態下被收入文字之中,發展成看似獨立實則相連的「池袋西口公園系列」。
以真實街景為小說舞台,描繪青少年主人公變異的成長,青春期的苦澀空洞一直是石田衣良關注的焦點。二00一年出版的《娼年》,石田衣良便透露︰「要是誰說自己二十歲時活得非常快樂,這種人的話絕不可信!」
活在青春陰影之中,石田衣良從成蹊大學經濟學部畢業後,患有輕微對人恐懼症,放棄投靠朝久晚五上班族行列。二十五歲以前的石田衣良玩過股票,幹過地下鐵工事、倉庫工人、保全人員、家庭教師,全憑自我意志,三十歲後正式進入廣告界就職,結束青春放浪生活,成為一名靠寫字維生的廣告文案。
寫字工作輕而易舉,獨立門戶後石田衣良搖身一變成為廣告文案蘇活族,每天只需在家工作兩三小時,生活便可無憂無慮。但年輕時肉體勞動的烙印沒有因此消失,中年的石田衣良突發奇想動筆寫小說,單純只為緬懷自己的憂患青春期。
以作家風格來論,石田衣良不擅長灑狗血。過了血氣方剛之年,得到優渥生活保障後才動筆寫小說的石田衣良,沒有憤世忌俗,下筆冷靜,保持中立眼光觀看生活週遭。面對單刀直入的戀愛題材,石田衣良以過盡千帆的哀愁詮釋「大人戀愛」(成熟、穩重的戀愛)。
與石田衣良初次相遇,短篇小說集《Slow Goodbye》正好擺在池袋東口淳久堂書店一樓的醒目位置,這本被?為「珠玉短篇」的小說吸引了我。那時我的日本語還停留在「讀不太懂小說」的階段,沿著石田衣良的文字軌跡,逐字讀完其中某篇,文字意象鮮明地鑲在腦海。看似平凡的愛情逐漸壯大起來,石田衣良的文字簡單冷調柔軟易讀,使人無防備地一頭栽進他所設計的二十代(二十歲以上未滿三十歲的年齡層)男女愛情物語陷阱。與《Slow Goodbye》一樣處理戀愛題材的新作《一磅的悲傷》,主人公設定轉移到三十代都會男女,石田衣良以這兩本作品劃出日本都會二十代與三十代男女的愛情代溝。
乾淨冷調,是許多人讀完石田衣良小說後的讚嘆。即使像《娼年》處理男妓題材,文字一點也不猥褻,反而異常透明美麗,這跟石田衣良文字被喻為POP文體脫不了關係。POP文體以輕口吻描述重口味,但此文體輕的有趣的文字卻有著壓倒性力量,現代日本文學在眼前這一代慢慢起了變化,石田衣良的寫作風格符合了當今文學潮流。
從東口淳久堂書店出發,穿過一個長形地下道就可抵達西口,池袋的精采在東口西口北口交織的三角地帶匯集。其中所屬的中心地帶要算是池袋西口公園了。這裡是石田衣良「池袋西口公園系列」的另一部磅礡小說的發展場。
曾在池袋混過半年日本語言學校的我,對池袋環境再熟悉不過,常在語言學校早課過後,帶著一杯咖啡跟一塊麵包呆坐在池袋西口公園噴水池旁,觀看人來人往。東京的都市發展史上,池袋與澀谷並列為七0年代東京若者(young people)之町,混雜程度與新宿不相上下,新宿與澀谷已被太多作品描寫過,從池袋發跡的青少年次文化,與其獨特的幫派械鬥系譜,在石田衣良筆下逐一展開的同時,池袋的特殊氣味有了象徵性意義。《池袋西口公園》系列不僅是石田衣良代表作,更是一窺池袋次文化的最佳窗口。
池袋西口公園的臥虎藏龍,表面上無法察覺,《池袋西口公園》彷彿把藏在池袋內裡的祕事掀了開來,身為讀者的我對池袋的移情從這一刻開始作用。曾到過的熱鬧商店街,穿越過情人旅館小巷,活生生觸及的池袋路人甲乙丙丁,隨著主人公真島誠的帶領,跌進了一個人情味四溢的未知推理世界。
活躍在這部青春小說裡的主人公雖然邊緣,卻散發著正義感與人性純粹光輝,石田衣良青春小說的迷人之處就在於此。流連於池袋街頭的邊緣族群:風俗孃(風塵女子),流浪漢,非法滯在外國人,流氓組織,整天無所事事青少年,在這個活動場域交織出彼此共通的生命樣貌。《池袋西口公園》系列試圖以更新鮮的敘事方式,處理少女賣春,不登校(翹課),嗑藥,同儕虐待事件等等當今日本青少年問題,這些正是我所親眼目睹並理解到的東京盛場(都會鬧區)文化,非常重要的關鍵部分。
石田衣良並非少年得志,缺乏作家在成名前「十年寒窗苦寫無人問」的悲苦經歷,中年初試啼聲便贏得眾多喝采與文學賞肯定,石田衣良作品廣泛被日本讀者接受的程度遠遠超乎作者自身想像。
《娼年》、《池袋西口公園之三-骨音》先後被列為直木賞候補作品,《4 TEEN》終於如願摘下第129回直木賞,並已改編成電視劇上映。受到直木賞三度眷戀的石田衣良,作品文字仍然輕盈,口味卻要愈來愈多樣,避開冷僻純文學,朝大眾作家之路邁進。
原刊:池袋西口公園系列 序文(木馬出版)
2006/3/7
同棲生活

對我來說,與一座心愛的城市分手遠遠超過與戀人分手的傷痛。別人因為出國留學離鄉背井而依依不捨,我卻恰好相反,看著陪伴多年的外國人登錄證被日本海關沒收,竟然淚灑成田空港。
記得約莫是一年前,登機通道的玻璃窗透進冰冷陽光,我選擇在「春一番」時節跟東京分手。每踏出一步顯得如此艱難,搭上飛機後,心想這次的離開已決定了我的未來,分手之後,再次「上京」之日恐已遙遙無期。
隨著日本國對台灣開放免簽證德政,隨時想以觀光客身分回到東京也不難了,但令我依依不捨的是那被我遺落在新宿大久保二丁目某公寓十階的東京生活。因為我的遠房表姑是公寓二房東,給了我住在繁華新宿鬧區的權利,那時我跟一些自稱從事「夜間工作」,不知真實身分只喊她們小名的台灣姑娘們一起過著「同棲生活」。
「上京」這日本人常說的字眼,對我格外有意義。當脫離一切日常生活,我就已從東京的舞台消失,就算能以觀光身分進出,都只是沒有身分的幽靈。即使我的日本語早跟當地人溝通無礙,似乎再也無法輕易與當地人發生「關係」。
幾年前,台灣某家以水果命名的報紙副刊編輯看了我從東京發信的電郵稿,義正嚴詞地糾正說:「你這不叫上京,而是渡日。」但我還是喜歡對外宣稱自己是「上京」,感覺比「渡日」更貼切。雖然我是不折不扣的外國人,雖然我來到這摩登都會時都快三十歲了,老實說,還真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相見恨晚,是邂逅東京的感觸,但在東京生活兩年多來,經濟條件不允許我從邊緣地帶走向核心,城市生活的體驗卻早隨著我的語言能力進步而先一步抵達(雖說門檻依然存在)。所以我非常能夠明瞭吉田修一筆下的《同棲生活》(パレード),進而對吉田氏筆下的東京生活與人際關係產生共鳴。
《同棲生活》是我在自家公寓附近的Book Off書店買到。吉田氏的小說易讀易懂是我跟吉田氏第一次親密接觸的關鍵,當初會買下《同棲生活》也是因為站在書店順手翻看幾十頁卻無需勞動背包內的電子辭書。一些人與人之間蹦出的偶然,經由吉田氏的巧妙文字羅織包裝後,日常生活在字裡行間像波浪翻湧,最後被殘酷人性呑噬。我想是這樣的故事題材先吸引了我。
吉田氏出身九州長崎,算是道地日本鄉巴佬「上京」。東京的光怪陸離,對外國人或日本鄉巴佬來說,光環效力幾乎等同。從日本各地「上京」的人多少都有著我們台語歌詞中常會出現的感傷:「我要來去台北打拚,聽說什麼好康的都在那兒!」一種急欲跟故里切斷臍帶的心理。
來到了夢土卻發現在東京存活沒有想像中容易,一些外地人對東京這龐大的都市體開始感到憂鬱。曾聽一些外地人說過,在東京的高檔餐廳用餐,改說關西腔九州弁會讓侍者給瞧不起。東京23區當中還有所謂的鄉巴佬聚集區。說起來很諷刺,約束外國移民勢力入侵的日本國,狹隘的地域觀念還是產生了排擠效應,東京人的小心眼處處可見。
自小在東京長大的人或許不以為意,我從自己的交友經驗感受到,真正將都會的冷漠疏離深刻內化,「青出於藍勝於藍」通常是那些年輕時從日本各地方上京的人。這些人上京十幾二十年後,演起這樣高難度角色,比其他人更具說服力。吉田氏在這方面的觀察力相當敏銳,可能是上述原因造成。
捕捉現實的微妙人際關係變化是吉田氏構思一連串精采長短篇的重要主軸。處女作《最後の息子》,離家青年與第三性公關的詭異組合,淋漓盡致地道出戀人間的權力操控,以及關於愛的純潔偽善辯證法。另一本改編後原味盡失,登上富士電視台「月九」系列的《東京灣景》完全逆著純愛風潮而行,為成千成萬以肉體作為開端的都會男女找到昇華與救贖,這或許能算是吉田式「純愛毒小說」吧。
回過頭來,閱讀《同棲生活》讓我聯想到很多事情。關於「外表無法察覺的內在崩壞」命題確實很受一些日本作家喜愛,吉田氏卻在《同棲生活》以輕鬆幽默筆調企圖粉飾太平。以同住一屋簷下的五位年輕男女為樣本,觀點各自表述,巧妙佈局跟精采對話,類似東京版的音樂劇〈吉屋出租〉或〈Friends〉電視影集,但《同棲生活》的失序結局過重到令人窒息。
從伊原直輝(28歲,獨立電影發行公司業務)身上,我看見人與人之間儘管保持著適當距離亦可能互相傷害,誰都無法保證哪天這股保持彼此距離的平衡力量會突然消失。然而漠不關心的冷漠其實是更恐怖的暴力,可以比喻成某種因果循環:人與人之間為了不互相傷害而保持距離,距離形成了冷漠的暴力,這暴力反挫為摧毀維持平衡距離的可怕力量。
衫本良介(21歲,H大學經濟學系三年級)在公寓陽台往舊甲州街道下望,突然發現高速道路上的車子井然有序地排成一列,竟然不會相互碰撞在一起。我猜想這是《同棲生活》日文書名原義「パレード(Parade:行列)」給予的提示。連環車禍是其中某輛肇事車撞了其他遵守交通規則的車而產生的連鎖效應。神經質的我經常在綠燈亮起的馬路當下,想像若有輛車不甩紅綠燈號誌而迎面撞上,自己隨時可能在下一秒一命嗚呼。日常生活看似平淡無奇,其實充滿了巨大的危險,每次看見有人悠悠哉哉過馬路,都不禁要替他們捏一把冷汗呢。
大垣內琴美(23歲,無業),被比喻成「飛鏢店女老闆」,令人莞爾。吉田氏對當今日本年輕女性提出的類型描述深受讀者青睞。「飛鏢店女老闆」是芥川賞作品《公園生活》的「星巴克女」變體,之後似乎被寫進了《7月24日通り》,一本引爆DoCoMo 手機女性消費群話題的「携帯小説」。疑有女同志傾向的相馬未來(24歲,插畫家兼雜貨屋店長)以及男妓小窪悟(18歲,自稱從事「夜間工作」)則是吉田氏拿手的邊緣人角色。
這五人在《同棲生活》中各自表演,從沒人想對他人認真,即使某人某天從這公寓消失也不會有人大驚小怪。閱讀《同棲生活》讓我有機會檢視一些態度問題。當我真正學會以冷漠包裹自己,在東京街頭碰見日本鄉巴佬問路,竟也蹦出東京人貫有的冷漠,指完路後不接受對方道謝便迅速離開。平時步行異常快速,走著走著就忘記身旁還有朋友。擠沙丁魚電車時,盡可能用兩手捧著書本或提包,試圖將自己從人群中隔開……
嗯,改天我得用一張紙慢慢將反省心得紀錄下來。
原刊: 同棲生活 序文(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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