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31

府城Outsider@Tainan,Taiwan


我家住在府城外圍,但總向人說我來自府城,話一說出,便有人以羨慕眼光看我「台南啊,你是在古蹟堆裡長大的吧?」其實一點也不,府城外圍完全沒有古蹟,而是一堆甘蔗田。

如果將時光追溯到更早,我們家應該算是來自外縣市的移民。我在屏東鄉下沿海地區出生長大,我娘為了我的光明未來,決定孟母三遷,舉家遷徙到比較開化的娘家附近,讓我們家小孩接受更優良的教育環境。後來我們一家子便在府城外圍買屋定居,這個外圍地帶是府城的交通樞紐,都市化程度早與府城沒有兩樣,只是沒有百年古蹟與傳奇小吃,取而代之的是各式代工廠,大型量販店與汽車旅館,是一個非常勞工階級的郊區,與府城的氣質相去甚遠。

我從沒在府城內求學,中學時代是在府城外圍更遠的鄉下地方度過(如果拿府城比喻成北京城,我的中學應位於府城四環以外的地方了),所以我對府城的歷史古蹟氛圍完全沒有年少回憶當輔佐,只記得過年過節,與同學相約到進城,於電影院觀賞成龍主演的賀歲大片,於喧騰繁華一時的東帝士購物商場(現在已成廢墟)遊逛殺時間。

坦白說,我對府城完全沒有地域文化認同,更貼切地說,我是一個城外outsider,我有幾位好友來自府城(府城原住民),他們熟稔各式各樣小吃與府城歷史,他們住家或學校隔壁就是百年古蹟。但我完全不知道那些古蹟與小吃,這種無知的態度常惹來一陣譏笑,好像這是一種驕傲的城市認證,我是府城居民失格。

留日期間,我照樣向日本人介紹自己來自府城(若說來自府城外圍,就遜掉了,就好像住在京都外圍的日本人都會說自己是京都人)。然後他們會說:「那是台灣的京都!你看起來好有氣質」,也許日本人不了解,我身上沒有一絲府城味,府城人的緩慢氣質與教養是我難以忍受的,早在我脫離中學校園北上求學後,就知道自己百分百是摩登都市嚮往者。就算到日本國,我也非待在東京不可,理由是:花同樣學費,當然選擇比較符合自己本性的地方。

台灣與日本的親密關係,在府城的都市發展史上有一段纏綿期,當時府城出了許多地方仕紳,他們是我祖父母這一代,從小接受日本教育,他們大多家境富裕,日本戰敗後被送去日本留學,學成歸國後多成為地方執業醫生。跟他們比起來,我的哈日精神是隔代遺傳了(在我父母這一代,對於日本幾乎一無所知),漫步府城,依然可以嗅出強烈的懷日舊氛圍,成功大學的舊館建築與台灣文學館前身的市政府,便是日據時代遺留下來的建築實驗物件,對於我這建築門外漢來說,這些日本人在府城生根的實驗性作品,與我曾經留學過的東京大學本鄉校區系館簡直如出一輒,與我的畢業學校台灣大學也仿如姊妹。曾經一度當我走在東京大學校園,時間序列的魔幻性同時性地糾結著我,好似漫步在府城市區,又好似漫步在台北市徐州路的台大法學院,只有在那一刻,我才升起濃濃的鄉愁。

返國後我選擇在台北就業,一年難得有幾次返鄉探親,府城成了我與朋友約會的地方。Candy也住在府城外圍N環,但她每次都會開車來我家巷口接我到府城市區各式有名場所喝茶吃飯,然後再把我送去搭高鐵(高鐵台南站在府城外圍五環以外了)。Candy在台北念完大學後便返鄉執教鞭,天生善於理財早就是不靠男人的獨立新時代熟女,在我眼中,Candy的生活介於都市與鄉間,可以取得生活平衡。居住在都會,生活費昂貴,自然沒法存錢買屋,對比於都會清貧族的我,Candy做出不同的選擇,她省下租屋與昂貴生活費,便可存足國外旅遊基金,即使不住台北,從就業後便每年擬定出國計畫,玩遍世界各大都市,與國際接軌,Candy去過的國際都市中有很多是我仍在預習階段。

除了平常的簡訊連絡,與Candy見面聊天交換生活意見,漸漸變成我返鄉的重頭戲。Candy總是儘量滿足我的需求,每次更換約會地點,讓我也能漸漸體會府城居民的消費文化,搖下車窗,靜靜欣賞陽光灑在府城的市區,一間又一間別緻的茶館或咖啡館,夾雜於百年古蹟與小吃店之間,形成一幅流動的饗宴。

停下車,我跟Candy到著名的府城沙卡里巴小吃街,吃擔仔麵,芋頭糕,蒸肉圓,土魠魚羹。小吃店的招牌好似用一種手寫漆製成,如果是我主編Lonely Planet台灣版,我肯定選用這樣的相片當封面。

完成小吃巡禮,前往高鐵站途中,看著鄰座專心駕車的Candy側臉,有那麼一瞬間,我開始幻想,如果有機會放慢自己的腳步,在府城住上一陣子,必定賞心悅目吧。但從城外走入城內,真正成為一名府城人,並不容易。我必須先戒掉不良的夜生活習慣,放棄許多既有的生活選項,將欲望減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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